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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学旧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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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蛋的余温在镇民的口耳相传中渐渐凉透,张家小少爷张静轩行冠礼的事,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漾开的涟漪迟迟未散。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张静轩已经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他手里握着那把湘竹弓,指尖反复摩挲着弓弦勒出的浅痕。自那日射偏一箭,这已是他第七个早晨站在这里。十五岁少年的倔强,像初春冻土下拼命顶出的草芽。

“手腕再沉三分。”

声音从月洞门边传来。张静轩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披着件灰鼠皮坎肩,手里端着黄铜水烟壶。

张老太爷走近,将水烟壶搁在石凳上,站到儿子身后。那双经年拨算盘、翻账本的手,此刻轻轻覆上少年拉弓的腕。“你大哥第一次学射时,总急着撒放。”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昨日市集的米价,“我告诉他,箭在弦上时,最要紧的不是靶心,是知道为何而射。”

张静轩感到父亲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微微粗糙的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屏住呼吸,重新拉满弓弦。这一次,视线穿过箭簇,那枚悬在枝头的铜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箭离弦的刹那,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话——弓弦震动的嗡鸣中,他听见的不仅是竹木的震颤,还有血液奔流的声音,属于张家,也属于这个从未真正走出过的青石镇。铜钱应声而落,“叮当”一声滚到青砖上。

张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转身端起水烟壶走了。张静轩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那件总挺括的长衫,今日肩胛处竟有些松垮。

早饭时,张夫人往儿子碗里夹了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你爹一早去镇公所了,”她说,目光在丈夫空着的座位上停留片刻,“省里来了文书,要各镇筹办新式学堂。”

“新式学堂?”张静轩放下筷子。

“就是洋学堂。”管家福伯端着一碟酱菜进来,接话道,“听说要教算学、格致,还有洋文。老太爷被推举为筹备会的副会长。”

张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办什么学堂……”话未说完便止住了,只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

张静轩却感到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京都先生们教过他格致初阶,那些关于蒸汽之力、电光之妙的讲述,总让他觉得窗外的世界不止青石镇这般大小。他匆匆扒完饭,说要去书院还书——那是镇上唯一的书铺兼租借处,老板是个前清落第秀才。

他想起大哥留在家中的那些扉页发黄、边角卷起的书——《时务报》《瀛寰志略》,里面说的火车、议会、格致之学,京都先生虽也略讲,却总叹一句“此非正途”。可那些文字里的世界,像暗夜里的星火,一直在他心里闪着。

青石镇的主街由青石板铺成,经年累月被脚步磨得光滑。清晨的市集刚刚开张,挑着担子的货郎、摆开摊位的农妇、提着乌笼遛鸟的老者,构成一幅熟悉的市井图。张静轩穿过人群,不时有相熟的镇民打招呼:

“小少爷早啊!”

“张家少爷,那日箭射得漂亮!”

他一一回应,脚步却不自主地加快。书院的门脸很小,两扇木板门上贴的对联已褪成淡红:“藏书未必皆有用,识字从来不算多”。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板赵秀才正趴在柜台后打盹,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听见门响,他猛地惊醒,眼镜差点掉下来。

“静轩啊,”他扶正眼镜,看清来人后露出笑容,“又来淘书了?”

“赵先生早。”张静轩恭敬地行礼——对读书人,父亲总教导他必须持礼。他径直走向靠墙的那排书架,那里有赵秀才从省城偶尔带回的“新书”。

手指滑过书脊:《天演论》《变法通议》《西学东渐记》……这些书大多品相不佳,边角卷起,页间有不知名的批注。张静轩抽出一本《泰西工艺初探》,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实业救国,匹夫有责”,字迹潦草却有力。

“那本是前年一个过路的先生留下的,”赵秀才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压低了些,“听说后来去了南边,搞什么……机器纺纱。”

张静轩抬头:“赵先生,您知道新式学堂的事吗?”

赵秀才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知道,怎么不知道。陈老秀才为这事,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原来,镇公所里为办学堂的事,早已分作两派。以陈老秀才为首的旧派,主张“中学为体”,即便办学,也应以经史为重;而以镇长儿子——刚从省城师范学堂毕业的卢明远为首的新派,则坚持要全面推行新学,甚至提出要请女先生,开设女子班。

“你父亲……”赵秀才顿了顿,“处在中间。”

张静轩付了租书钱,抱着那本《泰西工艺初探》走出书院时,日头已升高。他想着父亲昨夜书房里亮到深夜的灯,想着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脚步不由得转向镇公所方向。

镇公所原是前清巡检司的旧衙,飞檐翘角,门前石狮已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张静轩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出的争执声:

“……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娃娃抛头露面进学堂,成何体统!”是陈老秀才激动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卑不亢:“陈老,如今是民国了。蔡元培先生执掌的教育部明文规定,男女皆有受教之权。况且镇上多少女子在纱厂、绣坊作工,识字明理,对家对国岂无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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