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学旧影(第3页)
张静轩抬起头:“女先生?”
“嗯,姓苏,叫苏宛音。”张老太爷夹了一筷子菜,“听说家里原是书香门第,后来败落了,她半工半读念完的师范。”
张夫人有些担忧:“一个年轻姑娘,独自来咱们这小镇……”
“卢家小子担保的人品。”张老太爷顿了顿,“况且,她父亲……我听说过,戊戌年那会儿,是个维新派,后来病故了。”
饭桌上一时沉默。戊戌变法,哪怕在这偏远的青石镇,也是个敏感的词。张静轩看见母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汤勺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午后,张静轩照例去书房练字。推开门的瞬间,他怔住了——父亲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幅泛黄的地图。见他进来,张老太爷招手:“静轩,过来。”
那是青石镇及周边山川的地图,墨线已有些模糊,但村落、河流、山道仍清晰可辨。张老太爷的手指沿着镇外那条蜿蜒的青云河滑动:“你看,咱们青石镇,东依青云山,西临青云河,水路陆路都通省城,本是块宝地。”
他的指尖停在镇南一处:“这里,旧时有座文峰塔,同治年间塌了,再没修起来。陈老秀才那辈人说,塔在时,镇上出过三个进士。”手指又移到镇北,“这儿,前清设过关卡,收厘金,后来废了。如今……”
张老太爷没有说下去,只深深叹了口气。张静轩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忽然问:“爹,您为什么一定要办学堂?”
书房的窗开着,院里的栀子花香飘进来,混着墨锭的清苦气。张老太爷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张静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大哥走的那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那时我就知道,他舍不得的不只是这个家,还有这片水土养出的人。”
“这些年我总想,若是他小时候,镇上就有个像样的学堂,能堂堂正正地学新知识、明新道理,也许……”张老太爷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大哥没走完的路,总得有人接着走。这学堂,就是路。”
张静轩的心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想起那把牛角弓,想起几年未见的大哥,想起箭离弦时血液奔流的声音。
“爹,”他说,“开学那天,我想去报名。”
张老太爷抬起头,看着儿子。十五岁的少年,眉眼间已有张家人的轮廓,但眼神清澈,尚存稚气。他看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但京都先生的课也不能落下。”
“是。”
“还有,”张老太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长的木匣,推到儿子面前,“这个,给你。”
张静轩打开匣子,呼吸一滞。里面躺着一把弓,不是他练习用的湘竹弓,而是一把打磨光润的榆木弓,弓身弧度优美,弦是牛筋的,绷得紧紧的。最特别的是弓弣处,阴刻着一行小字:“守静笃,观复明”。
“这是你爷爷传给我的,”张老太爷说,“他说,张家人可以读书经商,可以入仕从军,但心里总要绷着一根弦。这根弦,叫本分。”
张静轩小心翼翼拿起弓,手感沉实,弓身有经年摩挲形成的包浆,温润如玉。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一把用来射铜钱的弓。
黄昏时分,他带着新弓来到后院。老槐树下,那枚铜钱还悬在原处,在夕照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张静轩搭箭,拉弦,这一次他没有急于瞄准,而是闭上眼睛。
风声、树叶沙沙声、远处街市的嘈杂声、更夫试梆子的轻响……都在耳边流过。他想起父亲摊开的地图,想起大哥留在《山河图》上的字迹,想起卢明远说的“乱世之中,识字不如识米”,想起福伯低声说的“国若不国,家何以家”。
弓弦缓缓拉满。
箭离弦的瞬间,他睁开眼。箭簇破开暮色,带着轻微的呼啸,穿过铜钱方孔,“夺”一声钉进树干。铜钱在箭杆上颤了颤,稳稳停住。
张静轩放下弓,掌心有汗。他走过去拔出箭,铜钱落入手心,微凉。转过身时,他看见父亲站在月洞门下,不知已看了多久。
张老太爷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那天夜里,张静轩在灯下翻看《泰西工艺初探》。书页间滑出一张纸条,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但仍能辨认:“机器可代人力,不能代人心。救国之道,在启民智,在正人心。”
窗外,镇公所方向传来隐约的敲打声——旧祠堂已经开始修缮了。声音沉闷,却一声接一声,稳稳地,敲在青石镇的夜色里。
更远处,青云河的水潺潺流淌,带着上游山野的气息,穿过石桥,绕过镇子,向着省城的方向,昼夜不息。
张静轩吹熄油灯,在黑暗里摩挲着那把榆木弓上的刻字。守静笃,观复明。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清辉,像一条朦胧的路。
他忽然觉得,十五岁这年秋天,有些什么东西,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