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第2页)
其中提及的运用法门玄奥精深,远超寻常乐理。
景颐见师父整日对着一块焦木头沉思,连点心都吃得少了,忍不住好奇,凑过去扒着桌沿问:“师父,这个黑乎乎的片片上写的什么呀?比千字文还难懂吗?”
长琴从沉思中回神,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此乃音律一道中,关乎镇压与传续的法理。你瞧这里,”他指尖虚点残片上几行极细微的纹路,
“这里写着‘音可化文,文以载道,道传百世而不绝。’音律并非只能入耳即逝,亦可化为有形之文,承载无形之道,跨越时间长河,使后人亦能得闻先贤之正音,明辨是非,抵御邪妄。”
景颐听得云里雾里,感觉每个字都懂连起来不懂”,但他努力抓住关键词:“音……变成字?字……传下去?不让忘记?”
长琴微微颔首,进一步举例:“譬如,上古圣王,将治世之言刻于金简玉版,是为典谟,欲传之不朽。中古贤人,将所思所感书于竹简缣帛,是为诗书,欲泽被后人。近世以来,匠人以木刻雕版,翻印经史子集,使天下识字之人,皆可得见圣贤教诲。
“此种种,皆是以文载道,以有形传无形,亦是一种正音。让那些有益于世且不该被遗忘的道理与记忆,能够对抗时光流逝,长久留存。”
不该被遗忘。
景颐这次听懂了最后一句。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但最后一句,他牢牢记在了心里。就像他努力记住梦里的苏叔叔、霍将军,还有师父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李世民崇尚节俭,宫中并未举办前朝那般极尽奢靡的大型灯会,但也不禁止宫人与皇室子弟私下庆祝。
是夜,祝融带着景颐和李治,征得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同意,在数名可靠侍卫的护卫下,登上了长安城的一处城墙。
此处视野开阔,远离宫城核心的喧闹,却能俯瞰部分里坊星星点点的灯火。夜风清寒,却吹不散节日的暖意。侍卫们搬来了几个崭新的孔明灯,还有笔墨。
“来,小家伙们,”祝融将两个最小的孔明灯递给景颐和李治,“在上头写下心愿,或者想祈福的人,然后点燃下面的蜡烛,看着它飞上天,据说就能被天上的神仙看到,帮你们实现愿望。当然,爷爷也能看到,但爷爷可不负责这个。”
李治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握着笔,在薄薄的灯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耶耶安康”、“阿娘欢喜”、“兄长姊姊平安”,还有“景颐开心”。字虽稚嫩,心意拳拳。
景颐拿着笔,却犯了难。他有好多好多心愿:希望师父早点找到琴谱,希望李叔叔和大姐姐身体一直好,希望阿姊和豫章阿姊永远开心漂亮,希望雉奴快快长高,希望自己每次做梦都梦见好吃的……
还有,希望爷爷明年、后年、每一年都来陪他过年。这么多,写不下呀!
他抓耳挠腮半天,最后干脆画了个小小的麒麟脑袋,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好”字。寓意:所有他在乎的人和事,都要好好的!
祝融笑着看他创作完毕,帮他们点燃灯座下的蜡烛。热空气渐渐充盈灯囊,薄纸灯罩慢慢鼓胀起来。
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松开手,看着那两盏承载着稚嫩心愿的灯火,晃晃悠悠地,向着深邃的夜空飘去,越升越高,渐渐融入漫天星辰之中,仿佛真的成了两颗会发光的、缓慢移动的小星星。
景颐仰着小脑袋,看得入神。那灯火明明灭灭,执着地向上,仿佛要挣脱大地的束缚,去往一个更高、更远、他看不见的地方。
忽然,他扯了扯祝融的衣袖,仰脸问:“爷爷,方相氏叔叔是人间当官当得好,才变成神仙的。那……人间的东西,也能像这灯一样,飞到天上去,变成天上的东西吗?”
祝融闻言,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沉吟道:“有些能,有些不能。有形之物,如这灯,升空便化为灰烬或坠落。无形之物,却有可能。比如……书。”
“书?”景颐眨眨眼。
“嗯。书里记着的道理、知识、故事,如果是对世人有益的,是正的,那这本书本身,在天地间就有了分量。
“读它的人越多,信它的人越多,践行它道理的人越多,这本书承载的道与念就越重,越清晰,久而久之,其精义或许便能脱离竹帛纸页的束缚,成为一种……嗯,接近于法则或共识的东西,流传下去。这,或许也算是一种飞升。”祝融用尽量浅显的话解释着。
书,道理,传下去,不该被遗忘……
几个词在景颐小脑袋里碰撞。他忽然想起师父这几天研究的东西。一个大胆的、异想天开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祝融,带着莫名的自信和跃跃欲试:“爷爷!那……那我能把梦里的书带回来吗?把梦里那些好的、不该被忘记的书,带到我们这里来!这样它们不就能在这里传下去了?”
祝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宏愿逗得噗嗤一笑,低头看着自家孙子那认真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个一看正经书就打瞌睡、练字像画符的小皮猴,还想从梦里带书回来?带什么书?《千字文》你背全了吗?《急就篇》认全了吗?”
景颐被爷爷揭了老底,小脸一红,梗着脖子辩解:“我、我以后会认真学的!而且……梦里的书可能不一样!说不定是讲怎么做特别好吃的点心,或者怎么做出会飞的大船呢?”
“好好好,”祝融笑着顺毛捋,“你想试试,便去试试。不过啊,”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带不回来也没关系。梦里的东西,留在梦里,自有其缘法。就像这孔明灯,飞远了,看不见了,但它承载的心意,我们已经许下了,不是吗?强求反而不美。”
景颐看着夜空中早已不见踪影的孔明灯方向,又摸了摸怀里硬硬的小银粒和软软的纸兔子。
带不回书……带点别的也行?爷爷说试试,那就试试!反正他做梦又不亏!万一成功了呢?他可是能从坏梦里捡银子的小麒麟!
夜风渐大,该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景颐还在叽叽喳喳地跟李治讨论,如果真能从梦里带东西,最想带什么回来。
李治说想要一只梦里那种漂亮的文鳐鱼,景颐则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下次入梦要瞪大眼睛找找有没有看起来特别厉害、特别不该被忘记的书了,虽然他现在连书名都认不全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