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第1页)
自那场荒诞的梦境后,景颐便有些蔫蔫的。醴泉不甜了,野葡萄不酸了,当然主要是李泰不敢再骗他吃,毛球偶尔露面也引不起他太多兴趣,连打水漂都心不在焉的输给了李泰一次。
他总是一个人对着窗台那盆兰草和纸兔发呆,小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什么。
李承乾、李泰和丽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问他又不说,只说“没事”。这日恰逢九成宫附近镇上有庙会,李承乾便提议:
“听说庙会很热闹,有杂耍百戏,还有各色小吃,我们去散散心如何?”他看向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目光带着请示。
李世民正与房玄龄议事,闻言略一沉吟,对长子这份体贴弟弟的心思倒是赞许,便点头应允,只叮嘱多带侍卫,务必看顾好弟弟妹妹。长孙皇后又细细嘱咐了丽质一番。
得了父母允准,几个孩子顿时兴奋起来。连景颐也被这气氛感染,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出宫去玩!还是热闹的庙会!他暂时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往下压了压。
庙会果然名不虚传。还没到镇口,喧天的锣鼓声、鼎沸的人声、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热风就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挤满了摊贩,卖泥人的、吹糖人的、耍猴的、卖大力丸的、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比西市和汴京瓦子更添了几分乡野的粗犷与鲜活。
景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紧紧拽着李承乾的衣袖。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一个捏面人的老伯吸引过去,老伯十指翻飞,转眼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麒麟,虽然不如汴京的糖麒麟精致,却憨态可掬。李泰见状,立刻掏钱买下塞给景颐。
空气中弥漫着胡麻饼的焦香、羊肉汤的膻鲜、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各种香料、汗水和尘土混合的、独属于庙会的、生机勃勃的气味。
景颐左手拿着面人麒麟,右手被李承乾牵着,眼睛忙不过来,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瞧那个,耳边是兄姊的笑语和四周的喧闹,心头那点阴霾,不知不觉被这滚烫的人间烟火冲淡了许多,小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快看那边!有杂技!”李泰眼尖,指着前方一处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空地喊道。
几人便随着人流往前挤,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李承乾紧紧牵着景颐和李治,丽质也护在一旁,侍卫们艰难地在周围隔开一点空间。
就在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洒钱啦!”,人群一阵骚动,猛地向前一涌!李承乾只觉手上一空,再回头,原本紧紧牵着的景颐竟不见了踪影!
“景颐!”李承乾脸色骤变,厉声高呼。丽质也慌了,李泰立刻跳起来张望。侍卫们更是如临大敌,奋力拨开人群寻找。
而此刻的景颐,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冲得一个趔趄,等站稳时,发现自己已被挤到了街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身边全是陌生面孔,兄姊和侍卫都不见了。
他心下一慌,正要呼喊,却听见一个清越柔和、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从旁响起:“小郎君可是与家人走散了?莫慌,且静心。”
景颐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阴影里,摆着个异常洁净雅致的小摊。一张古旧的矮几,铺着白色的素锦,上面用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
桌后坐着一位先生,看面容约莫三十许,眉目清俊,肤白如玉,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有神,顾盼间灵气流转。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道袍,坐姿挺拔优雅,仪态出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晕,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觉得这绝非寻常江湖术士。
只是,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头顶发髻旁,似乎有两个不明显的、毛茸茸的凸起,被梳理整齐的头发巧妙遮掩,配上他偶尔微微抽动的精致鼻尖,整个人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宛如月宫玉兔般的灵秀之气。
见景颐看过来,这位大师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又带着悲悯,声音愈发轻柔:“小郎君,我观你眉宇间隐有愁云凝聚,并非仅是走失之慌,可是心系远方至亲,日夜不安?”
景颐被说中心事,又见这位大师气度如此不凡,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仿佛真是世外高人,不由得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我担心我师父,他去了很远很危险的地方,很久没消息了。”
大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果然如此的微光,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年的愁绪:“至亲远行,音讯渺茫,确实令人心焦,让吾为你一观。”
他示意景颐上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虚虚拂过景颐面前,闭目凝神片刻,忽地,他眉头紧蹙,猛地睁开眼,眼中竟流露出震惊与不忍,连那周身的光晕似乎都暗淡了一瞬。
“这、这煞气竟如此之重!”他声音带着痛惜,“小郎君,你那位师父,可是去了极东至深、水汽滔天之地?”
景颐瞪大眼睛,用力点头:“是东海!很深很深的地方!”
大师重重一叹,神色沉重无比:“东海归墟……那是连神仙都需谨慎的绝地啊!煞气缠身,血光冲霄!大凶,大凶之兆!你那师父,恐怕已身陷死劫,有血光之灾,性命……危在旦夕!”
“血光之灾?!性命危在旦夕?!”景颐如遭雷击,小脸瞬间惨白,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不、不会的!师父很厉害!玄女姐姐也说师父没事的!”
大师摇头,语气充满悲悯,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
“孩子,你可知,世间多少英雄豪杰,天赋异禀,气运昌隆,却也难敌天命无常?便如汉朝那位冠军侯,霍去病,何其英勇?十七岁领兵,横扫大漠,封狼居胥,功盖当世,真乃天神下凡一般的人物!可结果如何?天不假年,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陨落如星辰!”
他凝视着景颐,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师父纵有通天本事,身处那等绝地,又焉知不会步了霍将军后尘?勇烈非凡,却难敌命数啊!”
霍去病!景颐听李叔叔提起过,说那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少年将军,打仗特别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