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第1页)
景颐又梦见那个老人了。
一开始只是雾,浓稠的、灰白色的雾,像流云境晨起时漫过石阶的云海,只是没有云海的清透,沉沉地压着,让人胸口发闷。
他站在雾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然后雾薄了些,他看见一扇窗。
窗是支开的,糊着细密的碧纱,烛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而温柔。窗下是一张堆满卷帙的案几,有人伏在案边,肩背微驼,执笔的手悬了太久,指节有些僵硬。
景颐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没有声音,像踩在云上。
那人忽然停了笔。
他抬起头,转过脸来。
是一张苍老的、疲惫的、却依旧威严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那双眼睛浑浊如蒙尘的琉璃,却仍亮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他看见了景颐。
景颐想跑。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跑,只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他忽然觉得害怕。
老人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而轻,像风穿过枯叶。
“你是谁家的小儿?”
景颐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承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青灰色。凝云轩的窗棂透进淡金色的光,鸟在檐外叫,隔壁传来李治咿咿呀呀念书的声音。
是长安,是凝云轩,是安全的。
景颐慢慢坐起来,低头摸了摸枕边那颗鹰纹念珠,珠子是凉的。
他攥着念珠坐了很久。
“景颐。”
门帘掀动,进来的却不是长琴。丽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枣泥酥,见他怔怔地坐在榻上,脚步顿了顿。
“先生今早出远门了。”她轻声道,“娘娘让我来瞧瞧你。”
景颐眨眨眼,这才想起师父昨日说,要去东海办一件要紧的事,来回须得月余。
师父不在长安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念珠,又抬头看看丽质关切的眼神,忽然鼻子一酸。
“阿姊,”他小声说,“李叔叔今天忙不忙?”
李世民正在甘露殿召见房玄龄。
河西诸州春耕在即,需调拨粮种,户部与司农寺各执一词,吵了两日仍无定论。房玄龄捧着一沓账簿,正逐条细陈利弊,李世民凝神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殿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李世民抬眼。内侍躬身进来,神色有些为难:“陛下,景颐小郎君来了,说、说想见陛下。”
房玄龄识趣地合上账簿:“臣先告退。”
“房公不必。”李世民摆了摆手,对内侍道,“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景颐今日穿着家常的豆青小袄,头发梳得齐整,两只小髻用青缎带系着。只是那双眼睛红了一圈,像只被雨淋过的雀儿。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哒哒哒跑进来。
“景颐?”李世民放柔了声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