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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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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最后的时刻。曾经奢华的宫殿陷入混乱与火光。叛将宇文化及狞笑着逼近,杨广颓然坐倒,曾经匍匐在他脚下的宫人四散奔逃,珠宝珍玩散落一地,被践踏成泥。

中原大地,烽烟四起。薛举、窦建德、王世充……一个个枭雄乘势而起,互相攻伐。城池易主如走马灯,今日的将军,明日的囚徒。

百姓在夹缝中哀嚎,田野荒芜,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③

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个庞大帝国从内部彻底腐烂、崩塌、然后被各路势力疯狂撕扯吞噬的全过程。

李世民像一个被迫悬浮在空中的幽灵,目睹着这令人窒息的一切。他看到了父亲起兵的不得已与必然,看到了那些枭雄的野心与局限,更看到了……

那被压在一切之下的、沉默的、却最终颠覆了一切的力量——民心。

是杨广无休止的征役榨干了民力,是穷奢极欲耗尽了国本,是刚愎自用堵塞了言路,是对百姓苦难的漠视最终点燃了燎原大火。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④

荀子的古训,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怨气,砸在他的灵台之上!

梦境最后,定格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一个面黄肌瘦、失去双亲的孩童,呆呆地坐在自家倒塌的茅屋前,手里攥着一把干瘪的谷穗,眼神空洞,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

那眼神,与景颐描述输了的小蚂蚁时的难过,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李世民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重衣,眼前阵阵发黑,耳中似乎还回荡着乱世的厮杀与悲鸣。

“陛下。”长琴的琴声早已停止,他递过一盏温热的清茶,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查。

李世民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几滴茶水泼洒出来。他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稍微压下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悸动。

他低头,看向身边。景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但眉头也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师父,李叔叔,”景颐嘟囔着,声音带着睡意,“我好像做了个很长很吵的梦……好多人在哭,在喊,还有火烧房子的味道……难闻死了。”

他嫌弃地皱皱鼻子,抱紧了怀里的响岩,仿佛那是唯一的安慰。

李世民看着孩子纯真犹存、却已沾染上一丝惊悸的小脸,心中五味杂陈。是他,将这孩子卷入了如此沉重黑暗的历史洪流之中。

他伸出手,想摸摸景颐的头,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景颐,不怕。梦已经醒了。”

景颐点点头,依赖地往长琴身边靠了靠,又好奇地看着李世民苍白的脸:“李叔叔,你的梦也很吵吗?你的脸好白。”

“嗯,很吵。”李世民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的笑,“所以,我们要努力,让以后的人,少做这样吵的梦。”

他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对着长琴深深一揖:“多谢仙长护持。今日……我受教了。”

长琴还礼:“陛下能安然归来,便是幸事。此梦沉重,需时日化解。”

李世民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走出凝云轩。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仿佛承载了刚才梦境中那无数亡魂的注视,以及一个崭新而无比沉重的觉悟。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不仅要避免那未来的安史之乱,更要从根源上,杜绝任何一个可能让大唐滑向隋末深渊的苗头。

镜已鉴,路在前。

而凝云轩内,景颐正缠着长琴,小声抱怨那个又吵又难闻的梦,浑然不知自己刚刚成为了怎样一面映照古今兴亡的、奇异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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