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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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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琴不再多言。他指尖轻抬,重新落于琴弦,这一次,流淌出的旋律更加低沉、缓慢,宛如一条无形的绳索,温柔地缠绕在沉睡的景颐与静坐的李世民周围。

那旋律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仿佛在平静的水面下,打开了通往深海的甬道。

李世民闭上眼,调整呼吸,将手轻轻覆在景颐抱着响岩的小手上。孩子的肌肤温软,脉搏平稳。

起初,是熟悉的黑暗与混沌。

随即,无边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洛阳,天津桥。

李世民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却无人能看见他。眼前的洛阳城,与他记忆中的、也与如今百废待兴的洛阳截然不同。

城池空前宏伟,宫阙连绵如云,运河上千帆竞渡,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锦缎、瓷器、香料在阳光下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胡商穿着奇装异服,高声叫卖;士女罗绮满身,环佩叮当;酒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与脂粉气。

极盛。极奢。极繁华。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繁华表象下,李世民却听到了别的东西。

他听到搬运巨木石材的役夫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看到他们黝黑脊背上被烈日炙烤出的层层盐霜与新旧鞭痕。

他听到运河岸边,有老妪望着远去的粮船低声啜泣,念叨着被征去挖河的独子“三月无音讯”。

他看到市井深处,衣衫褴褛的乞儿争抢着酒肆泼出的残羹,眼神麻木而凶狠。

画面流转。

江都宫,迷楼。

丝竹宴乐之声靡靡不绝,酒池肉林,穷极奢华。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明黄袍服、面容依稀能辨出年轻时俊朗、此刻却浮肿苍白、眼神涣散的帝王,正搂着美姬,醉眼朦胧地欣赏着殿中仿照仙境布置的奇景异戏。阶下群臣或谄媚附和,或低头掩目。

李世民看见有内侍匆匆上前,低声禀报什么,面色惶急。杨广不耐烦地挥手,将一杯美酒泼在内侍脸上:“扫兴!些许流民,也敢坏朕雅兴?令郡县剿灭便是!”

“流民……”李世民心中一沉。

场景骤然切换。不再是具体的宫殿城池,而是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交织成的洪流。

山东、河南,千里沃野,赤地千里。

龟裂的土地上,倒伏着饿殍,乌鸦盘旋。幸存的百姓面如菜色,眼神空洞,拖家带口,像沉默的蚁群,向着未知的方向蠕动。

有人低声唱着哀戚的歌谣:“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①

辽东,风雪凛冽。无数衣衫单薄的士兵在泥泞和严寒中跋涉,冻饿而死者相枕于道。

将领的呵斥、皮鞭的呼啸、伤兵的惨叫,与呼啸的北风混成一曲地狱悲歌。高句丽人的城堡在远处山峦上沉默矗立。

晋阳,唐国公府书房。一个面容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与几个心腹和年少的自己密议,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而紧张。

李世民甚至能听到父亲心中那份沉重的决断与对未来的忧虑。

瓦岗寨,大旗猎猎。李密、翟让等人意气风发,下方是望不到头的、虽然衣衫褴褛却眼神炽热的起义军。篝火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充满反叛精神的脸庞。

“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讨隋檄文的声音如同惊雷,滚过原野。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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