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归营(第1页)
江原道的山风,在十月末的清晨,已经带上了刀刃般的锋利。
权志龙站在白骨部队新兵教育队的操场上,背脊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军装外套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动。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山峦在灰白的天幕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耳畔是教育队长做最后训示的声音,那些关于“保持军人本色”、“为社会做贡献”的语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不甚清晰。
他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得有些发白的军靴。
七百多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肌肉记住每一种枪械的重量,让生物钟精确到秒,让某些喧嚣在记忆中褪色成遥远的背景噪音。短到仿佛昨天才刚剪短头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
“权志龙二等兵。”
“到!”条件反射般立正,声音干脆。
教育队长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位一贯严厉的中年军官,此刻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温和。“辛苦了。回去吧,好好生活。”
“是!感谢您的指导!”
简单的交接仪式结束后,权志龙拎着那个并不算多的行军包,走向营区大门。没有鲜花,没有镁光灯,没有粉丝哭喊着的“欧巴”。只有几个同期退伍的战友,互相拍拍肩膀,说几句“保持联系”、“首尔见”,便各自钻进等候的车里。
这样很好。他拉开车门时想。寂静的离开,如同他寂静地到来。
经纪人金南国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看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混合着如释重负和某种欲言又止。“欢迎回来,志龙。”
“嗯。”权志龙把包扔到后座,坐进副驾驶,摘下军帽。头发已经长了些,但依旧短得贴着头皮,摸上去有些刺手。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直接回公寓。”
车子驶出营区,融入国道上的车流。窗外的景色从苍茫的山林逐渐变为零散的民居,再过渡到城市的边缘。首尔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高楼大厦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
“路上要不要吃点东西?”金南国试探着问,“你瘦了不少。”
“不饿。”权志龙睁开眼,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广告牌上,出现了几张新鲜的面孔,是这两年新崛起的偶像团体。他认得其中几个,是在部队里偶尔从年轻战友的手机屏幕上看到的。潮流更迭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金南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权志龙几次,终于清了清嗓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谨慎:“志龙啊……有件事。在你服役期间处理的。”
权志龙没动,依旧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说。”
“关于……一个孩子。”
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打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权志龙缓缓转过头,看向金南国。“什么?”
金南国从副驾驶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文件袋的封口用白色棉线仔细缠绕着,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已经被反复打开又合上多次。
“女孩。一岁半。”金南国的声音很轻,语速却快,像是要尽快把这件事说完,“生母叫李智媛。去年冬天……病逝了。淋巴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
李智媛。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权志龙记忆里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柏林。2017年秋。时装周afterparty上那个穿一袭暗红色丝绒长裙、独自站在画廊角落看画的女人。她转过身来时,眼睛在迷离的灯光下像盛着碎钻的琥珀。他们聊康定斯基,聊蒙德里安,聊音乐里的几何感。她说韩语带着一点柔软的釜山口音,笑起来左颊有个很浅的梨涡。
只有一夜。黎明时分在旅馆房间门口的告别,她踮脚在他脸颊留下的那个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甚至没问她的全名。
“DNA检测确认了,你是生物学父亲。”金南国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生母没有其他直系亲属,父母早逝,是独生女。遗嘱里指定了你作为唯一监护人。法律程序……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由法院和她的委托律师完成了大部分。现在,只等你正式签字接收。”
权志龙的手指触碰到文件袋粗糙的表面。他没动,只是看着那个袋子,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东西。
“孩子现在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暂时由社会福利机构安排的寄养家庭照看,在麻浦区。一对中年夫妇,没有自己的孩子,对小孩很有耐心。”金南国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眼神担忧,“社工说,孩子很安静,不太哭闹,但……也不太笑。”
权志龙解开了文件袋的绕线。
里面是厚厚一叠法律文书。法院的监护权转移裁定、DNA检测报告、生母的死亡证明、遗嘱公证副本……纸张冰冷,公章鲜红,黑体字一行行罗列着不容置疑的事实。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条款,最终停在文件附页的几张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