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第1页)
陆谨行那番话,像一块烧红的铁,在林小膳心里烙了整整一夜。
她没睡。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被窗外偶尔划过的微弱灵光(可能是夜间巡逻的飞舟)映出的模糊影子,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你死我活。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挥舞着试管(里面装的好像是灵谷粥),兴奋地尖叫:“共享!必须共享!这是多好的机会!陆谨行那脑子,比宗门计算中心还牛!有他帮忙分析,那些鬼画符说不定真能破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姐妹!科研就是要交流,闭门造车死路一条!”
另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打满补丁的“保命要紧”T恤,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声音都带了哭腔:“共享个屁!那是陆谨行!天衍峰的纪律委员!你那些‘规律’是从哪来的?是基于手机数据碎片分析出来的!他要是顺着这些‘规律’往下挖,挖出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沟通方式,挖出数据碎片的存在,再深挖下去……手机的秘密还能保住?到时候你是被切片研究还是被当成域外邪魔烧了,那可说不准!”
两个小人从深夜打到黎明,打得她脑仁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
天光微亮时,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竹韵苑外被晨雾笼罩的、寂静中透着无形压力的山峦。
她想起矿谷濒死时,陆谨行那不顾一切爆发的剑光,想起他背对着她说“信我一次”时的决绝,也想起他拿着记录玉简,用冰冷目光审视她每一处逻辑漏洞时的苛刻。更想起云逸师尊看似醉醺醺、实则为她挡下雷霆压力的维护,还有大师兄偷偷塞肉干时眼中的担忧。
一个人,扛不住。
这个认知清晰而冰冷。宗门暗流,严律长老的虎视眈眈,手机和玉昙越来越诡异的谜团,黑暗虚空中那不知名的“注视”……所有这些,像一座座越来越沉的大山,压在她这个练气期小修士脆弱的肩膀上。她那些偷偷摸摸的“密码破译”,进展缓慢得像蜗牛爬,而且随时可能因为一次意外暴露而前功尽弃,甚至招致灭顶之灾。
陆谨行,或许是唯一一个既拥有足够能力、又因为种种原因(协议、推演兴趣、或许还有一丝微妙的信任或因果)愿意(暂时)站在她这边,去探究而非简单毁灭的人。
赌吗?
赌他不会刨根问底到触及核心秘密?赌他在面对超越认知的“异规则逻辑”时,会优先选择“研究”而非“上报”?赌他对“真相”和“规律”的执着,能压倒对“规则”和“安全”的绝对坚守?
林小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凉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犹豫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她走到石桌前,从储物袋深处翻出那几张画满“污渍”的黄符纸。指尖拂过那些只有她能懂的扭曲线条和点状痕迹,仿佛还能感受到数据碎片涌入脑海时的刺痛和眩晕。
然后,她拿出新的、干净的符纸和笔。
她没有直接复制那些“密码”。而是开始“翻译”——将她从那混乱数据流中总结出的“规律”,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和逻辑,重新包装、转述。
“基于对异宝模糊灵性感应及玉昙共生状态长期观测,总结疑似规律若干,仅供参考验证。”她在符纸顶端写下这行字,字迹故意写得有些潦草和不确定,符合她“瞎琢磨”的人设。
第一条:“高频基础序列。当尝试以平稳、无强烈情绪波动的意念接触异宝时(或通过玉昙间接引导),若玉昙根部淡金灵光有极其微弱回应(需仔细感知),其后异宝裂纹处幽蓝光屑闪烁,常伴随以下两种基础模式重复出现,暂命名为‘模式甲’(短亮-短灭-短亮-短灭-短亮,五次循环)与‘模式乙’(恒定微亮持续约三息,后彻底熄灭约一息)。此两种模式出现频率最高,似为某种基础应答或状态标识。”她将数据流中高频出现的、疑似校验位或分隔符的基础编码单元,包装成了“闪烁模式”。
第二条:“意念强度与响应幅度相关性观测。当注入意念(尤其是带有明确‘疑问’、‘求解’倾向之纯净意念)强度提升时,玉昙根部淡金灵光回应之亮度与持续时间呈微弱正相关。异宝光屑之闪烁强度(非频率)亦随之有微弱提升。然此关联性极不稳定,易受杂念干扰而失效。”这是她观察到的情绪纯净度与连接成功率的关系。
第三条:“复杂结构片段记录。曾于一次深度沟通尝试中(状态特殊,难以复现),感知到异宝反馈一复杂灵光结构,其由‘模式甲’、‘模式乙’及数种未命名之中间强度、长短不一之闪烁单元,按特定比例(约三短一长两恒定,后续有递归性短簇重复)组合而成,整体持续约十息,结构具有明显重复与自相似特征。此片段后,玉昙灵性明显萎靡,异宝陷入更深沉寂。疑似为某种非常规之深度反馈或错误报告。”这是她对那个复杂“信息簇”的模糊描述,隐去了其可能蕴含的“状态报告”含义,只强调其结构和后续影响。
她写得很慢,很谨慎,反复修改措辞,确保既提供了一些真实的、有价值的“线索”,又绝不会直接指向“数据碎片”、“编码”、“程序返回”这些另一个世界的概念,更不会透露她私下沟通的方式和频率。所有描述都立足于“观察”、“感觉”、“疑似”,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主观色彩。
写完后,她看着这三条被严重稀释和模糊化的“规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些东西,在陆谨行那精密的逻辑框架里,能有多大价值?会不会被他一眼看穿是在避重就轻?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是她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胆的“诚意”。
当天下午,陆谨行例行来检查数据时,林小膳没有像往常一样缩在角落,而是主动走到了他面前,将那张符纸递了过去。
“陆师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我这段时间自己瞎琢磨,结合每天沟通时的一些模糊感觉,总结出来的……一点点可能有点用的东西。也不知道对不对,你看看……能不能和你那个模型对照一下?”
陆谨行接过符纸,目光落在上面。他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符纸边缘摩挲。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陆谨行偶尔极轻微的呼吸声。林小膳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谨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林小膳。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林小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惊讶,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看到珍稀实验样本般的兴奋?
“高频基础序列……意念强度关联……复杂自相似结构……”他低声重复着纸上的关键词,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推演着什么,“玉昙根部淡金光点……对纯净意念的微弱响应……作为中介和调制……”
他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这‘复杂结构片段’,出现时,你的具体意念是什么?‘疑问’?还是更具体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