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第1页)
静思室。
名字挺好听,听起来像个适合品茶悟道、闭关自省的雅致去处。
但实际上,林小膳此刻待的这间闲云峰“静思室”,跟她想象中的“雅致”半点不沾边。屋子不大,四四方方,墙壁是用一种暗青色、能吸收光线和声音的“沉音石”砌成,摸上去冰凉滑腻。没有窗户,只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两个拳头大小、嵌着透明晶石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点惨淡的天光。屋里除了一张硬邦邦的石床、一张同样材质的石桌、一个石凳,以及角落里一个带清洁法阵的简陋马桶外,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苔和旧书混合的味道,不臭,但憋闷得很。
这就是她“休养”兼“隔离审查”的地方。陆谨行亲自把她“送”进来的,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绝称不上温柔。他只丢下一句“安心撰写报告,无令不得外出”,便在外间布下数重禁制,然后……人就不见了。
林小膳知道,他肯定去处理后续那一堆烂摊子了。陈锋和李锐的伤势,变异沼秽兽尸体的分析,矿谷现场的后续处理,还有最重要的——向上头汇报这次彻底玩脱了的“实地测试”。
她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后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石壁,感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不是真的冷,静思室有恒温阵法,温度适宜。这冷,是心里头那点劫后余生的热气散了之后,涌上来的后怕、茫然,还有对未知惩罚的忐忑。
她试着动了动,内腑还有些隐隐作痛,经脉里的撕裂感在丹药作用下好了很多,但灵力空荡荡的,像被掏干的井。最让她揪心的是怀里贴身藏着的两样东西——手机和玉昙。
手机彻底没了动静,屏幕冰冷漆黑,裂纹里的幽蓝光屑仿佛从未存在过。她偷偷试过几次,用以前那种微弱的意念去“戳”它,用玉昙以前常用的节奏去“呼唤”它,甚至把它贴在额头上试图“脑波连接”(虽然她自己都觉得这法子蠢透了),都石沉大海。它现在就是一块造型奇怪的、摔碎了的铁片,连之前那种“沉睡”的微弱存在感都消失了。
玉昙更糟。
寒玉盒打开,那株曾经生机勃勃、顶端闪着灵动光点的新芽,如今蔫头耷脑地躺在里面。原本青翠欲滴的两片小叶,边缘焦黄卷曲,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脱水严重。叶脉黯淡无光,整株幼苗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灰败感。她用最轻柔的神识去探查,也只能感应到一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灵性,像风中残烛。没有光点,没有悸动,没有指引,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都是为了救她。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比外头那些审查和禁制更让她喘不过气。她不懂玉昙那个诡异的漩涡到底是什么原理,也不明白手机最后那一下闪烁和字符意味着什么,但结果很清楚——玉昙付出了惨重代价,手机也似乎“耗尽了能量”,而她,捡回了一条命。
代价呢?除了这两样“伙伴”的沉寂,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陆谨行要报告,一份“事无巨细”的报告。这可能是她争取从轻发落、甚至保住手机和玉昙不被强制收走研究的关键。
她挣扎着从储物袋里(还好,储物袋没被没收,只是被陆谨行加了道封印,只能取用笔墨纸砚和基本生活物品)拿出符纸和笔,铺在石桌上。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却半天落不下去。
怎么写?
从哪儿开始写?
写她怎么脑子一热,抱着陶粒冲出去?写她怎么判断沼秽兽侧腹旧伤是弱点?写她启动阵列后那短暂的有效干扰?
这些都好写,客观描述就行。
难的是后面。
玉昙的漩涡……怎么描述?说她感觉玉昙“饿”了,然后突然变成个微型黑洞,把要命的东西吸走了?这说法她自己听着都像胡扯。
手机的异变……怎么描述?说它烫得要死,闪得跟迪厅灯球似的,最后还冒出几个看不懂的鬼画符?还有她脑海里最后闪过的那个黑暗虚空的画面……这能写吗?写出来会不会被当成走火入魔产生幻觉?或者更糟,被怀疑是被什么邪祟附体了?
她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了疙瘩。写得太模糊,陆谨行肯定不满意,觉得她隐瞒。写得太“玄乎”,又可能引发更大的怀疑和探究。这尺度太难把握了。
时间在无声的纠结中一点点流逝。通风口透进来的天光从惨白变成昏黄,又逐渐暗淡下去,最终被镶嵌在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石散发的柔和白光取代。
外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禁制被触动的轻微波动。
门开了,陆谨行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天衍峰服饰,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一天都没闲着。他手里拿着那枚特制的记录玉简,目光扫过石桌上只写了寥寥几行、还涂改得一塌糊涂的符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一天的成果?”他的声音比石头还冷。
林小膳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解释:“陆师兄,我在努力回忆,但有些细节……真的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尤其是……尤其是玉昙和那铁片最后的变化,太……太抽象了,像是一种感觉,或者说……”
“感觉?”陆谨行打断她,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张鬼画符般的草稿,指尖在上面某处一点,“‘玉昙新芽突然产生强大吸力,形成漩涡,将墨色灵光流吞噬’——这是你的原句。‘强大吸力’有多强大?‘漩涡’的具体形态、旋转方向、能量波动特征?‘吞噬’的过程是瞬间完成还是持续了多久?吞噬后玉昙的状态变化数据?这些,你一个字都没写。”
他又指向另一处:“‘怀中铁片异常灼热,光芒闪烁剧烈,似有奇异纹路浮现’——‘异常’是相对于什么基准?‘剧烈’的频率和强度?‘奇异纹路’的具体形状、颜色、持续时间?纹路出现前后,你与铁片的神识联系有无变化?周围灵气有无特殊扰动?”
他放下草稿,看向林小膳,眼神锐利如刀:“林师妹,我要的是基于观察的、尽可能客观的**数据**和**现象描述**,不是这种模棱两可、充满主观臆测的文学修辞。你在闲云峰搞研究的时候,难道也是这样写实验记录的吗?”
林小膳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委屈又着急:“可是陆师兄,当时那种情况,命都快没了,我哪有机会像在实验室里一样拿尺子量、用计时器掐啊!那些感觉就是一瞬间的事,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结束了!玉昙和铁片的变化,根本就不是常规的灵力波动或者灵光闪烁,它们……它们更像是……在某种更高的层面上发生了交互,那种层面的信息,我现在的修为和感知根本捕捉不到细节,只能有个模糊的印象!”
“更高的层面?”陆谨行捕捉到这个词,眼神更深了,“什么样的‘更高层面’?规则层面?还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异宝’可能涉及的‘异种规则’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