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论道会上的危险课题(第1页)
事故报告交上去第三天,苏芷晴就找上门了,精准得像踩着秒表。
她没进屋,像一尊自带寒气的玉雕杵在门口,手里捏着林小膳熬了几个通宵、写得跟砖头一样厚的兽皮报告,指尖点着其中一页,眉头蹙得能夹死路过的不长眼飞虫。
“这里,”她声音冷飕飕的,仿佛带着冰碴子,“你推断‘同步波动源于古灵脉残骸周期性压力释放,并与优化阵低阻尼特性共振’。依据是《青云地理志略》里那句比雾灵花还模糊的记载,和你自己画的、线条抖得像帕金森发作的波形图。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小学堂的娃娃都懂。你如何排除其他干扰源?比如天衍峰那帮家伙半夜偷偷开大功率聚灵阵刷业绩导致的灵力溢出,或者干脆是地壳打了个饱嗝?”
林小膳张了张嘴,那句“地壳打饱嗝还能打出子时准点牌?”还没溜出喉咙,苏芷晴又“唰”地翻到下一页,速度快得带起一阵小风。
“还有,关于‘异常脉冲’强度估算。你仅凭鉴微盘指针撞底和灵石碎成渣的现象,反向推算脉冲峰值灵压‘不低于标准聚灵阵稳定输出值的十五倍’。请问,你的推算模型是祖传的心算法吗?灵石碎裂的临界应力数据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刨出来的?不同品质、属性、甚至长得圆还是扁的灵石,临界值能一样吗?你用的只是最便宜大碗的下品水灵石,这个外推的可靠程度,大概相当于用一根头发丝去量大海的深度。”
“这里,‘微滞环’改良阵受损较轻,你归因于‘增加了系统阻尼,降低了共振幅度’。阻尼系数你测了吗?增加了几个百分点?共振频率偏移了几个赫兹?有没有量化数据支撑?还是全靠‘我觉得’、‘大概可能’?”
“第十七处,”苏芷晴“啪”地一声合上报告,那声音清脆得让林小膳肝儿颤。她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林小膳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你最后提到‘波动可能关联更深层天地规则扰动’,依据是‘波形规整度超常,疑似受某种底层周期律调制’。‘疑似’?‘某种’?这种含糊其辞、故弄玄虚的推测,除了降低报告整体可信度,让评审者怀疑作者是不是熬夜熬出了幻觉之外,有任何实证价值吗?嗯?”
一连串问题,像加特林机枪扫射,打得林小膳体无完肤,脑子嗡嗡作响,但心底深处,却又诡异地冒出一丝……被认可的暗爽。看,这就是真正的同行评审!尖锐,毒舌,切中要害,刀刀见血!苏芷晴不是在无理取闹,是在用她那种“人形精密仪器”的标准,逼着林小膳把每一个逻辑螺丝都拧紧,把每一处数据焊死。
“苏师姐提的问题……一针见血,刀刀毙命。”林小膳深吸一口气,感觉像在吸入冰渣子,“有些是我目前知识盲区,需要更深入的实验和更败家……啊不,更精密的测量工具。有些是我的脑洞,缺乏直接证据链。这份报告,本质上就是个加了大量猜测佐料的‘现象记录流水账’,离结论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加一次传送阵失误。”
苏芷晴盯着她看了几秒,脸色稍微从“绝对零度”回暖到“冷藏室温度”。“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没被那点破数据冲昏头脑。”她把报告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塞回林小膳怀里,“数据记录部分还算能看,波形图画得至少像个人画的。这部分可以留着当‘原始记录’。但所有推测和那些天马行空的结论,必须用醒目的朱砂标上‘待验证假说’、‘纯属猜想’、‘作者本人也不确定’!报告重新整理,格式按《丹霞峰实验事故报告规范(第三版修订增补版)》来,错一处,扣十个贡献点。”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有那么一丝丝(可能是错觉)的和缓:“关于波动源,如果你真打算一条路走到黑,继续往这个无底洞里跳,需要更系统的监测网络和能把对照组设计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实验方案。我可以提供……有偿咨询。但前提是,所有原始数据对我完全透明,实验设计需经我审核签字,成果署名我排第二。”
这条件堪称“丧权辱师”,但林小膳没犹豫,甚至有点想笑:“成交!”
苏芷晴似乎被她这爽快(或者说破罐破摔)的态度噎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高冷地“嗯”了一声,转身,裙摆划过一个冷淡的弧度,走了。
林小膳拿着那本被批注得快看不出原色的报告回到屋里,非但没沮丧,反而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浑身充满了“来啊,互相伤害啊”的斗志。科研就是这么回事,脑洞开得再大,最后也得落到数据和逻辑的铁砧上被反复捶打。苏芷晴的毒舌,反而像一种另类的认证——她认真看了,并且认为这坑值得挖,才会费这么多口水来挑刺。
她铺开一张新的、散发着淡淡腥味的兽皮(可能是某种不太爱洗澡的灵兽贡献的),开始按照苏仙女的龟毛要求重写报告,把“我觉得”改成“数据表明”,把“可能”换成“有待验证”,把“某种”具体成“参考某某文献第几章”。同时,脑子里的小剧场已经开始上演新的实验方案:测定不同灵石在各种姿势下的碎裂临界值(需要大量废灵石,心疼),设计排除天衍峰那帮“偷电贼”干扰的对照实验(可能需要去他们峰门口埋几个监测点,有点作死),布设更密集的监测网络(钱呢?材料呢?)……
***
执事堂那边,报告备案后就像扔进深潭的小石子,咕咚一声,再无涟漪。但林小膳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并未平息。偶尔在去食堂打饭的路上,会感觉后颈毛毛的,像是被无形的视线扫描;在易物坊用贡献点换点劣质朱砂时,柜台后的执事弟子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这妹子又来了,这次又想换什么奇怪玩意儿”的探究。没人明说,但那种被贴上了“重点观察对象”标签的感觉,如影随形。
她耸耸肩,只要不明着来找茬,暗地里爱看就看吧,就当多了几个不买票的观众。
阵痴设计的被动探头精巧得像艺术品,但制作过程坎坷得堪比西天取经。核心材料“软金丝”,是一种兼具橡皮筋的柔韧和蜘蛛丝的纤细、还带点微弱导电性的奇葩金属丝,常用于高精度阵法里做那些“绣花”级别的连接。闲云峰仓库里只有几根生了锈的铁丝和几团乱麻。易物坊倒是有货,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能闪瞎林小膳的狗眼,而且限量供应,跟抢春运火车票似的。
铁心听说后,把肌肉虬结的胸膛拍得震天响,声音豪迈得能吓跑三里外的麻雀:“软金丝?荧光矿粉?包在你大师兄身上!隔壁赤霄峰炼器堂那帮眼高于顶的崽子,上次打赌比谁锤子抡得圆输给我一块‘火髓铜’胚料,到现在还赖账呢!我正好去‘登门拜访’,‘以德服人’,顺便‘化缘’点零碎回来!”
他所谓的“登门拜访”、“以德服人”、“化缘”,林小膳用脚趾头都能想象出是什么场面——估计是扛着那柄门板大的锤子去进行“物理说服”。她有点肝颤:“大师兄,冷静!以和为贵!别把人家的炼器炉给拆了!”
“拆炉子?那不能!”铁心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在古铜色皮肤衬托下闪闪发光,“切磋!纯粹的技术切磋!交流材料的心得!放心吧小师妹,你大师兄我心里有杆秤,知道分寸!”说完,扛着锤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带着一股“我去去就回,顺便带点土特产”的气势,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小膳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赤霄峰炼器堂的建筑质量过硬,以及他们的堂主今天心情比较好。
***
陆谨行再次来访,是在一个飘着毛毛雨、天色阴沉得像被谁欠了八百吊钱的午后。
他没打伞,也没用灵力隔开雨丝,就那样任由细密的雨珠打湿了月白色的常服,颜色深了一块,贴在他挺拔的身形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用防水的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扁长木匣,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传国玉玺。
“林师妹。”他站在低矮的屋檐下,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被浸湿的黑发滑下,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溅起微小水花。
“陆师兄,快进来,别淋着了。”林小膳连忙侧身,感觉让首席弟子在自家门口淋雨有点折寿。
陆谨行微微颔首,迈步进屋,将木匣轻轻放在屋内唯一还算平整的桌面上,然后仔细地解开油布。里面露出一卷颜色暗沉如古旧血渍、边缘破损得像被老鼠啃过的皮质卷轴,上面用古老的、笔画复杂得像鬼画符的字体写着《封灵镇脉秘录残篇》。
“这是……”林小膳看着那卷轴,能感觉到上面散发出的、极其古老微弱、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灵气波动,还夹杂着一股……陈年图书馆的灰尘味。
“《上古灵脉封印术残卷》拓本。”陆谨行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介绍“这是食堂今天供应的灵米饭”,“从天衍峰秘库深处申请拓印的副本。其中部分关于灵脉节点稳定与‘镇物’设置的论述,或许能与你正在查证的闲云峰古灵脉残骸状态,形成一些……跨时代的对话。”
林小膳心头巨震,差点把手里的炭笔捏断。上古灵脉封印术!这玩意儿听着就像是宗门压箱底的、写着“非核心长老与掌门不得翻阅”的绝密档案!他就这么像送外卖一样拎过来了?
“陆师兄,这……这太贵重了,我何德何能……”她不敢接,感觉那木匣烫手。
“拓本而已,非原典,价值有限。”陆谨行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且此卷所述封印之法,十之八九已然失传,剩下的也多语焉不详,仅有理论参考价值。如今宗门内,对此卷感兴趣者,除却几位皓首穷经、试图从中参悟飞升之道的老学究,恐怕……不超过五指之数。”他看向林小膳,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师妹既疑心闲云峰地脉异常与古灵脉深层状态有关,或可一观,或能提供些许不同视角。但需谨记,此卷内容晦涩艰深,且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不可尽信,更不可奉为圭臬。”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小膳听出了背后的惊涛骇浪。陆谨行肯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可能触动了某些老古董的敏感神经,才把这东西“借”出来。为了什么?就为了验证她那个听起来像妄想症的“规则锚点”假说?这份信任(或者说赌注)沉重得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另外,”陆谨行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陈述某种内部机密,“关于此次地脉异常,天衍峰长老会议吵得跟菜市场一样。以古墨长老为首的‘保守派’认为,不过是枯竭灵脉的‘临终嗝’,微弱且时日无多,无需大惊小怪,更不宜深挖,以免触动上古残留的、可能已经失效也可能变得更危险的禁制,纯属没事找事,浪费宗门宝贵资源。”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以玄机长老为首的‘激进派’——他们自称‘前瞻派’——则认为,末法时代,任何非常规现象都是宝贵的线索。如此规整、强烈、且呈现增强趋势的周期性波动,绝非自然残脉的‘临终关怀’,背后恐有未被认知的隐患或……机遇。当深入探查,查明根源,未雨绸缪,乃至……主动介入,尝试引导或利用。”
“那……陆师兄个人倾向于哪一派?”林小膳忍不住问,心跳有点快。
陆谨行沉默了片刻。窗外细雨沙沙,屋里光线昏暗,油灯将他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有些孤寂。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审慎:“我……以为,真相不应被‘派系’的旗帜预设。古墨长老所言,基于经验与稳妥,有其道理。玄机长老所虑,着眼于未来与变革,亦非杞人忧天。孰是孰非,需更多扎实的证据,而非立场的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