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事故报告问询与锚点的阴影(第3页)
陆谨行沉默片刻,指尖在星盘虚影上划过,调出另一幅更复杂的数据图谱,上面显示着多条随时间变化的曲线。“此次脉冲并非完全孤立事件。观星仪回溯分析显示,近三个月来,闲云峰区域的背景灵气波动‘本底噪音’水平,呈现缓慢但持续上升趋势,累计增幅约百分之十五。昨夜脉冲,更像是这种趋势积累到某个临界阈值后的集中释放,或者说……一次‘能量宣泄’。”
背景噪音持续上升?林小膳心里一动。这会不会和手机检测到的“规则锚点扰动”加剧有关?那个“锚点”越来越活跃了?
“陆师兄,关于这次异常波动的源头,观星仪或者其他监测手段,可有更明确的指向或线索?”她试探着问。
“暂无确切定论。”陆谨行收起星盘虚影,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一丝极淡的困惑,“《青云地理志略》中关于古灵脉残留的记载是一条线索,但通常枯竭灵脉的周期性回涌,强度有限,且多表现为温和的‘地气上涌’,而非如此暴烈的脉冲。此外……”他略微迟疑,似乎在权衡哪些信息可以透露,“天衍峰有几位精研古阵与天地法则的长老私下推测,此次异常,或与更深层的‘天地法则周期性微调’或‘界域胎膜稳定性波动’有关,但这已远超常规地脉学范畴,仅为基于上古残卷的猜想,缺乏实证。”
天地法则微调?界域胎膜波动?这些词听起来玄之又玄,逼格极高,但也隐隐指向了世界运行的根本规则层面。林小膳心跳微微加速,这不就和手机日志里的“规则潮汐”、“锚点”对上了吗?难道这个修仙世界的“底层代码”真的在发生某种变化?
“师妹对此事似乎投入了异乎寻常的关注与精力。”陆谨行忽然道,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看向她,像是要穿透表象看到内核,“不仅提前数月观测到同步波动的苗头,更在脉冲发生后第一时间着手现场勘查、数据记录与分析。除却纯粹的研究兴趣与避免损失的需求,可还有其他……缘由?”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有点犀利。林小膳垂下眼睫,避开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脑子飞快转动,像在解一道高数题。“我的研究课题因此遭受重创,自然想查明原因,优化方案,避免下次实验再变成‘事故现场’。而且,”她抬起眼,努力让眼神显得坦诚而富有理想主义光辉(参考前世看过的励志演讲),“此次异常虽然带来了破坏,但也可能是一个难得的观测窗口。若能理解其发生机制,或许能启发我们设计出对类似极端扰动更具耐受性、甚至能提前预警的防护型或监测型阵法。这对于宗门应对未知风险、维护地脉稳定,或许……能贡献一点微薄之力。”
这话七分真,三分演。真的部分是她确实想搞清楚并利用这个现象;演的部分是她隐瞒了手机的警告和内心深处那点关于“两个世界”、“自身存在”的终极困惑。
陆谨行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褐色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闪过,但快得让人抓不住。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又像是暂且接受了这个解释。“若师妹在后续分析中有所发现,或需借助天衍峰的观测数据、文献资料进行交叉验证,可来寻我。此事关乎闲云峰地脉安稳,亦可能波及相邻诸峰,非一峰之私事。”
这算是……以官方名义(地脉安稳)发出了正式的合作邀请?林小膳心里有点惊讶,但更多是松了口气。有陆谨行这个“学术权威”兼“纪律委员”背书,以后行事会方便很多,至少不用担心动不动就被执事堂请去喝茶了。
“多谢陆师兄。”她这次道谢真心实意。
陆谨行没再多言,告辞转身。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凌乱但充满生机的“实验室”,桌上堆积如山的草稿与样本,以及林小膳眼底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眼底深处那簇执着探索的火苗。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比如“注意休息”、“量力而行”之类的,但最终只是用他那平板的语调,说了两个字:“保重。”
门被轻轻带上。
林小膳站在原地,屋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满桌的“烂摊子”。阳光已经升高,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场突如其来的实验事故,引来了强迫症师姐的“索赔式合作”、执事堂的“警告式备案”、以及陆谨行这个“学术纪检委”的“合作式监管”。
麻烦接踵而至,但似乎……也意外地打通了一些关节,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合法研究许可”和“技术支持承诺”。
她坐回吱呀作响的凳子前,重新拿起那支快秃了的炭笔。事故报告要按苏芷晴的龟毛格式重写,数据要重新整理归档,波动源头的假说要完善,阵法的抗冲击改进方案要设计,论道会的展示内容要构思……千头万绪。
还有手机里那个“规则锚点”,像一片浓重的不祥阴影,悬在所有计划之上,不断发出“高风险”的警告。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不知何时,阵痴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了一块新的石板。
石板比之前的小巧,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的阵图也相对简洁(以阵痴的标准),是一个层层嵌套的圆环结构,中心有一个明显的、类似感压元件的节点。旁边刻着几行蝇头小字,比之前工整了些:“简易被动式地脉压力波动探头设计草案。原理:利用特定结构将外界灵力压力脉冲转化为内部微形变,通过嵌入的荧光矿粉末位移进行光学放大观测。优点:无需灵力驱动,成本低廉(相对),可批量制作,布设灵活。缺点:灵敏度有限,抗干扰能力差,数据读取需人工近距离目视,易受环境光影响。仅供参考,后果自负。”
林小膳拿起石板,指尖抚过那精巧的嵌套结构。阵痴……他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学术版)。她刚想到需要大范围、低成本监测地脉异常的手段,他就把方案(草案)递过来了。这个被动探头,正好可以用来初步绘制那个“规则锚点”引发的波动影响范围图!
她心里那点因为接踵而来的麻烦而产生的烦躁和疲惫,被一种奇特的、被理解的温暖和充实感取代。问题堆积如山,道路迷雾重重,但这个闲云峰上,师兄师姐们虽然一个个性格古怪得像从不同次元穿越来的,却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默许、支持、甚至助推着她这条“歪路”。
她把阵痴的草案小心收好,开始埋头跟苏芷晴要求的事故报告格式搏斗。写累了,就研究一下探头的制作难点(荧光矿粉和软金丝哪里搞?),或者翻翻那堆抄来的古籍,尝试将“古灵脉回涌”、“规则潮汐”、“锚点扰动”、“背景噪音上升”这些零散的拼图块,在脑海里拼接成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整体图景。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再次暗沉下来。
她点起那盏光线昏暗的油灯,继续伏案工作。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扭曲,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与知识搏斗的剪影。
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像个沉默的计时器,又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她偶尔会瞥它一眼,心里那份被警告反复强调的不安,始终像背景音一样萦绕不散。规则锚点……定位分析需要大量本地能量场交互数据。这意味着她必须更深入、更系统地去探测、去刺激那个波动的源头。风险评级:高。建议:暂停。
但她能按下暂停键吗?
停下,就意味着对手机的秘密、对两个世界的联系、对这具身体缓慢的异变、对地下那个可能引发更大麻烦的“锚点”,永远停留在猜测和恐惧中。
也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百艺论道会上,她或许只能拿出一个安全但平庸的“优化阵应用展望”,而不是那个危险却可能真正触动某些东西的“发现”。
她放下炭笔,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哒声。灯火将她疲惫但专注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黑暗里,沉默而庞大。
闲云峰某处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师尊云逸真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拎着个快见底的酒葫芦,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眯着醉眼朦胧的眸子,望向林小膳小屋那点微弱的灯火。他灌了最后一口酒,咂咂嘴,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含糊地嘟囔道:“啧,小丫头片子,折腾得地皮都跟着颤悠……下面那老不死的,是不是睡得太久,憋得慌,想出来透透气了?”说完,摇摇头,身影晃了晃,像滴融入夜色水墨,消失不见。
更深、更静的夜色中,阵痴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后山那个最偏远、受损较轻的测试点旁边。他无声地蹲下,灰白的、仿佛能看透能量流动本质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块只是黯淡、纹路却依旧完整的阵基石。他伸出手指,悬停在阵纹上方一尺处,一丝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如触须般探出,小心翼翼地接触阵纹。几息之后,他收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青云宗护山大阵在夜空下、常人不可见的、浩瀚如星河的磅礴光晕流转之处。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几个只有自己能懂的音节:
“锚点……松动了……频率在变……”
夜风呜咽着穿过山谷,卷起枯叶与尘埃。一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某些维系着平衡的、无形的弦,已被悄然拨动,发出只有极少数存在才能感知的、细微而危险的颤音。
林小膳终于按照苏芷晴那变态的格式要求,写完了事故报告的最后一个字,并检查了三遍错漏。她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篇毕业论文。把报告卷好,准备明天一早先送去给那位“债主”兼“合作者”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