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第1页)
空袭后的第三天,延安开始了全面重建。
被炸毁的窑洞旁,人们用最原始的工具——镐头、铁锹、柳条筐——清理废墟,然后重新挖土、夯墙、安门窗。印刷厂的机器从瓦砾下挖出来,擦干净,居然还能用;图书馆的书籍一页页摊开晾晒,珍贵的文献用油纸重新包裹;医院的伤员得到精心救治,牺牲者的遗体被安葬在清凉山下的烈士陵园。
生活继续,但节奏变了。
按照紧急会议的决定,重要单位和设施开始实行“随机作息”。抗大的上课时间不再固定,有时清晨六点开课,有时傍晚五点;印刷厂的工作改为三班倒,但换班时间每天随机变动;甚至机关食堂的开饭时间,也变成了一个“秘密”——每天早晨才通知当天的用餐时间表。
起初很不适应。有人抱怨,有人记错时间,但没有人反对。因为每个人都记得那天的轰炸,记得那些在睡梦中被炸死的人。打破规律,是为了活下去。
特别班的课程也调整了。林晏增加了“反侦察与反渗透”的专题,结合空袭案例,讲解如何识别和防范敌人的情报搜集。
“时间战法不是单向的。”他在课堂上强调,“当我们研究敌人的规律时,敌人也在研究我们。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打破敌人的规律,也要保护自己的规律不被敌人掌握。”
他举了个例子:“假设你们连队每天早晨六点出操,这是规律。敌人知道这个规律后,可能会选择在出操时偷袭。怎么办?不是取消出操,是让出操时间随机化——今天五点,明天六点半,后天干脆不出操改为夜间训练。这样,敌人就无法预测。”
“但这样会不会影响训练效果?”一个学员问。
“会,短期内会。”林晏承认,“但比起被敌人偷袭造成的伤亡,这点影响值得。而且,随机化本身也是一种训练——训练部队在不确定条件下的适应能力。”
这个观点引发了热烈讨论。前线干部们从实战角度提出了各种问题:随机化后怎么保证命令传达?怎么协调友邻部队?怎么保证后勤补给?
林晏一一解答,但他知道,这些问题没有完美答案。战争永远是两难选择,是指挥员在有限信息和巨大压力下的艰难取舍。
课堂外,另一种“课程”也在进行。
刘振国被列入了重点观察名单。秦科长安排了两名隐蔽战线的人员,轮流监控他的一举一动。同时,对特别班其他学员的背景也进行了更深入的核查。
林晏的任务是“正常接触,观察异常”。这意味着他必须像对待其他学员一样对待刘振国,不能表现出任何怀疑,但又要留意每一个细节。
这很难。每次和刘振国交谈时,林晏都感觉自己在走钢丝——既要获取信息,又不能引起警觉。
周三下午,课后自习时间。林晏在窑洞里批改作业,刘振国敲门进来。
“林□□,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进来吧。”林晏放下笔,尽量表现得自然。
刘振国在对面坐下,拿出一本笔记:“关于您昨天讲的‘多层次随机’,我有个想法。”
他展开笔记,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表,用箭头连接着各种时间节点和行动选项。思路很清晰,甚至有些过于“专业”了。
“如果我们在不同的层级设置不同的随机规则,”刘振国指着图表,“比如连级随机选择作战日期,排级随机选择具体时间,班级随机选择攻击方向……这样即使某一层级的情报泄露,敌人也无法掌握全貌。”
林晏仔细看着图表。这个构想很精妙,但需要极高的组织协调能力。更重要的是——这不像是刚接触时间战法半个月的学员能想出来的。
“思路很好。”林晏不动声色地说,“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你有具体推演过吗?”
“推演过一些。”刘振国又拿出一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计算,“我用概率模型模拟了三种不同随机规则组合下的作战效果。结果显示,虽然协同难度增加,但敌人的预测准确率会下降百分之六十以上。”
概率模型。这在1938年的中国,是极其前沿的数学工具。连林晏自己,在编写教材时也只是用了简单的统计概念,没有引入复杂的数学模型。
“你……学过数学?”林晏问。
“在北平读书时,选修过一些。”刘振国说,“我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从小教过我一些。”
解释合理,但林晏心里的疑团更重了。
“这些推演很有价值。”他最终说,“你可以整理成一份报告,如果经过实战检验可行,可能会在全军推广。”
刘振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谢谢□□。我会继续完善的。”
他离开后,林晏盯着那几张图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图表小心地折好,放进教材稿的夹层里——这是要交给秦科长的证据。
当天晚上,秦科长秘密来到林晏的窑洞。
“图表我看过了。”秦科长表情凝重,“这不是普通学员能画出来的。我们查了刘振国在北平的档案——他确实在数学系旁听过,但成绩平平,没有显示出这种水平。”
“所以他在隐瞒什么?”
“可能他在来延安前,接受过特殊训练。”秦科长推测,“或者……他在为某个懂得这些理论的人工作。”
两人同时想到了那个名字:大卫·史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