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第1页)
周一早晨,抗大特别战术研讨班开课。
教室是挖在半山腰的一孔大窑洞,能容纳三十多人。没有桌椅,学员们坐在用土坯垒成的“凳子”上,膝盖当桌。黑板是一块用锅底灰涂黑的木板,粉笔是石膏条磨的,写起来掉渣,但能用。
林晏提前半小时到了。他把教材稿、教案、还有连夜准备的几幅手绘示意图在“讲台”——一张破旧的小木桌上摆好,又检查了一遍黑板上的字迹是否清晰。
今天要讲的是第一课:“什么是时间战法?——从王家岭战斗说起”。
选择这个开场是有意为之。王家岭战斗在八路军内部小有名气,很多前线干部都听说过,甚至参与过类似的战斗。从他们熟悉的情境切入,能减少对“新理论”的抵触。
学员们陆陆续续进来。二十个人,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左边是抗大的学员,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坐姿端正,眼神里透着好奇和求知欲;右边是前线抽调的干部,军装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坐姿随意但眼神锐利,像在打量地形一样打量着林晏这个“□□”。
林晏看到了陈望,坐在抗大学员的第一排,笔记本已经摊开。也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其中一个是三团的侦察连长,姓张,林晏在团部开会时见过一次,据说是个狠角色,徒手掐死过鬼子哨兵。
八点整,人到齐了。
林晏走到“讲台”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扫视了一圈。目光和那些前线干部对上时,他看到了明显的审视和怀疑。
“同志们好。”林晏开口,声音平静,“我是林晏,从山西前线来。在接下来的三周里,我将和大家一起探讨一种新的战术思路——时间战法。”
他停顿了一下,让学员们消化这个开场。
“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参与过伏击战?或者反伏击战?”
几乎所有的前线干部都举起了手。抗大学员那边,只有两三个人举手。
“好。”林晏点点头,“那我想请一位同志,简单描述一下,你们连队最近一次伏击战的情况。时间、地点、过程、结果。”
前排一个黑瘦的干部举起手:“报告□□,我是五团二营四连连长,王大山。上个月我们在黑石沟伏击鬼子运输队。时间是早上六点,天刚亮。我们提前两小时进入伏击位置,等鬼子进入伏击圈后开火。战斗持续二十分钟,歼敌十五人,缴获一批物资,我方轻伤三人。”
典型的伏击战汇报,简洁,实在。
“谢谢王连长。”林晏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黑石沟、早六点、提前两小时进入、歼敌十五、轻伤三。
“很成功的一次战斗。”林晏说,“但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早上六点?为什么提前两小时进入?”
窑洞里安静下来。学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因为……”王大山迟疑了一下,“拂晓是鬼子活动频繁的时间,容易等到目标。提前两小时进入,是为了做好伪装和准备。”
“这是理由之一。”林晏说,“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因为我们都习惯了在拂晓设伏,因为我们都习惯了提前两小时进入?”
这话有点绕,但一些前线干部的眼神开始变化了。
“□□的意思是,”三团的张连长开口了,声音粗哑,“鬼子也知道我们习惯在拂晓设伏?”
“不只是知道。”林晏转向他,“他们在研究,在统计,在用数学方法计算我们设伏的概率。张连长,你们团最近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明明选了个好地形,等了半天,鬼子却没来?或者更糟——等来的不是运输队,是敌人的反伏击部队?”
张连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窑洞里的气氛陡然凝重。
“有。”张连长缓缓说,“上个月,我们连在老虎嘴设伏。等了四个小时,鬼子没来。后来才知道,那天鬼子临时改变了行军路线,绕开了老虎嘴。如果我们继续等下去,可能会被从侧面包抄。”
林晏在黑板上写下:老虎嘴、改变路线、侧面包抄。
“还有谁遇到过类似情况?”他问。
又有几个干部举手,讲述了各自的经历:有等了一天空手而归的,有差点被反伏击的,有发现鬼子侦察兵在远处观察的。
等他们说完,林晏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表:横轴是时间(拂晓、上午、中午、下午、黄昏),纵轴是伏击次数。他在“拂晓”和“黄昏”两个时间段上,画了两个高高的柱状图。
“根据我从各团收集的数据——不完全,但有一定代表性——我们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伏击战,发生在拂晓和黄昏。”林晏说,“这不是偶然,这是习惯,是规律。而敌人,正在利用这个规律。”
窑洞里一片寂静。前排的抗大学员们低头疾书,记录着这个发现。前线干部们则陷入了沉思——他们打过很多仗,但很少有人从“时间规律”这个角度去系统思考。
“所以,时间战法的核心,就一句话:打破规律,制造混乱。”林晏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这八个字,“不是完全否定传统经验,而是在经验基础上,增加一层‘反预判’的思考。”
他回到“讲台”,翻开教案。
“具体怎么做?我们从三个层面来讲。”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晏系统地讲解了时间战法的理论基础、具体方法和实战应用。他尽量用最直白的语言,结合刚才学员们提到的战例,一步步推导出结论。
讲到“随机时间选择”时,他让学员们现场模拟:
“假设你们连要在明天执行一次伏击任务。目标是从据点出发、前往某村的鬼子巡逻队。按照传统,你们会选择什么时间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