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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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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杨庄到延安,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过三百里。但在1937年的山西,这三百里意味着需要穿越至少两道岛国军的封锁线,翻过四座积雪覆盖的山梁,还要避开随时可能出现的伪军巡逻队和土匪。

林晏一行三人——他,加上团部派来的两名护送战士,老孙和小马——已经走了五天。原计划七天抵达,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把他们困在山洞里整整一天一夜。干粮消耗比预计快,更重要的是,寒冷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消耗着人的体力和意志。

“林干事,喝口热水。”老孙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壶身斑驳,是缴获的日式装备。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和柴火烟混合的味道。

林晏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喉咙里火辣辣的疼——前两天有点受寒,还没好利索。

“谢谢。”他把水壶递回去。

“您嗓子还疼?”小马凑过来,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圆脸,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很机警,“我这儿还有点甘草片,卫生员给的。”

“不用,省着点。”林晏摆摆手,把围巾又裹紧了些。这围巾是沈擎苍临行前塞给他的,灰色的粗毛线,织得不算平整,但厚实。沈擎苍说这是他母亲很多年前织的,一直没怎么用。

现在想来,那可能不只是御寒的物件。

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和洞外呼啸的风声。他们选这个山洞很隐蔽,入口被几丛枯死的灌木半掩着,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三人蜷缩。老孙在洞口做了伪装,还设了两个简易警报装置——用细线串起几个空罐头盒,一碰就响。

“林干事,延安……真有图书馆吗?”小马忽然问,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应该有吧。”林晏其实也不确定。1937年的延安,在他的历史知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革命圣地,抗战灯塔。具体有什么设施,他完全没概念。

“那得多大啊。”小马向往地说,“得有多少书?一千本?两千本?”

老孙笑了一声:“傻小子,图书馆的书,那得按屋子算,哪能按本数。”

“一屋子书……”小马喃喃道,“那得认多少字才看得完。”

林晏没接话。这个时代对知识的渴望,常常以这种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出来。在连队里,很多战士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完整地读完一本《识字课本》,能给家里写一封不用求人代笔的信。

“等到了延安,我要是能看看图书馆,回去能跟王石头他们吹半年。”小马又说。

“前提是咱们得安全到。”老孙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语气平静,“明天要过封锁线了,都警醒点。”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所谓封锁线,不是明确的铁丝网或关卡,而是岛国军和伪军在一些交通要道设置的流动哨卡和巡逻队。他们不会全天候守着某处,但会在特定时间段反复巡查,像一张时隐时现的网。

他们手里有一份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过境点,以及最近一周的巡逻时间规律——这是团部侦察兵用血换来的情报。但规律只是规律,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睡吧。”老孙说,“我值第一班,小马第二班,林干事你好好休息,明天要用脑子。”

林晏点点头,裹紧军大衣,靠着洞壁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延安,一会儿是连队,一会儿是沈擎苍。离开前那天早晨,沈擎苍拍他肩膀的力道,他还记得。还有那本手抄的《山西敌后侦察要诀》,他贴身放着,纸页已经有些软了。

沈擎苍说,理论要从土里长出来。

林晏现在做的,算不算把未来的“理论”硬塞进1937年的“土”里?那些教材,那些方法,到底是在帮助战士,还是在制造一种不切实际的依赖?

还有那封奇怪的信……大卫·史密斯。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意识深处。沈擎苍让他别多想,说团部会处理。但他怎么可能不多想?一个远在北平的外国学者,怎么会知道他?还用了“另一种时空的烙印”这种近乎直白的表述?

除非……有人把他的讲课内容,原封不动地传出去了。

是谁?

李铁柱?赵大牛?王石头?□□?还是团部听过他课的参谋?

林晏不敢往下想。这种猜疑本身,就是对这半年建立起来的所有信任的腐蚀。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漆黑,三人就熄灭火堆,收拾行装出发。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疼。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这是老孙选的路线——河床两侧有高岸遮挡,不容易被远处发现,而且石头多,脚印容易被风吹散。

“从这里往前五里,就是第一道封锁线。”老孙压低声音说,“平时是两个伪军带一个鬼子,每隔两小时巡逻一次。但最近据说加强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林晏点点头,紧了紧背包带。背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最重要的就是那套五册教材的修订稿,以及沈擎苍给他的小册子。这些东西用油布包了好几层,防水防潮。

河床渐渐变窄,两侧的土崖越来越高。老孙打了个手势,三人停下,贴着崖壁隐蔽。

前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老孙示意小马留在原地保护林晏,自己像猫一样往前摸去。几分钟后他回来,脸色凝重。

“情况不对。”他说,“前面不是流动哨,是固定哨卡。新设的,有两个木头岗亭,至少四个人,有机枪。”

林晏心里一沉:“绕路?”

“绕路要多走一天,而且其他路线更危险。”老孙摇摇头,“只能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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