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息与自洽(第1页)
八月初,医院人事科的公示栏贴出了一张新通知:急诊科沈倦医生轮转内科二线申请通过,即日起执行。
通知贴在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沈倦早上路过时看见了,驻足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向急诊科。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内科二线是全院医生都盯着的肥差——不用管床,不用值夜班,不用面对形形色色的病人和家属。每天的主要工作是偶尔的全院会诊,帮助各科室处理疑难病例,参与危重病人抢救。大部分时候,办公室里一坐,看看书,喝喝茶,到点下班。
这是个养老的岗位,也是个沉淀的岗位。四十岁以上的医生抢破头,沈倦三十四岁能拿到,全靠老刘力排众议。
“你是该歇歇了。”老刘把批下来的文件递给她时,语重心长,“这两年急诊科的担子大半压在你身上,课题、论文、带教……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去二线待半年,喘口气,充充电。”
沈倦接过文件:“谢谢主任。”
“谢什么。”老刘摆摆手,“好好休息,科室这边有我们。”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沈倦没有立刻回急诊科。她走到医院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八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远处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晒太阳,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
我真的可以……休息了?
这个认知像迟来的潮水,慢慢漫上来。这些年她习惯了奔跑——从读博时追赶进度,到工作后追赶职称,到离婚后追赶“证明自己”,到科室里追赶科研指标。她一直在跑,不敢停,怕一停就会落后,就会被人说“看,女人果然不行”。
但现在,她可以停了。光明正大地,理直气壮地。
沈倦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听见鸟叫声,听见远处隐约的广播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不再急促。
那天晚上,沈倦没有去见陆临渊——他这周在上海,要下周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开了瓶红酒,坐在阳台上自斟自饮。
七号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尾巴轻轻摇动。
沈倦喝到微醺时,脑子里开始闪回。不是那种情绪化的回忆,更像一种认知复盘——像医生复盘一个成功的治疗方案,分析每一步的决策依据和效果。
第一个闪回:和李泽的婚姻。
她看见当年的自己,三十岁,穿着婚纱,站在李泽身边。那时的她相信爱情就是归宿,婚姻就是保障。后来孩子没了,婚姻碎了,她才明白:把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是这世上风险最高的投资。
第二个闪回:和顾星回的拉扯。
她看见顾星回红着眼睛说“我喜欢您”,看见自己冷静地说“除了你”。那时的她刚离婚不久,像只惊弓之鸟,任何靠近的情感都被她视为潜在的伤害。她把顾星回推开,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害怕——害怕再次依赖,害怕再次失望,害怕再次经历“需要时被抛弃”的无助。
第三个闪回:和那些“野男人”的一夜情。
她几乎要皱起眉头。那是她最低谷的时候,慌不择路,饮鸩止渴。现在回想起来只有恶心——不是对那些人恶心,是对那个作践自己的自己恶心。
第四个闪回:和陆临渊的现在。
画面清晰起来。陆临渊在酒店房间里听她说话,不说话,只是听。陆临渊递给她褪黑素,留纸条“别多吃”。陆临渊说“我不会等任何人,但我现在在这里”。
沈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舌尖化开,微涩,回甘。
我到底是怎么发现“可上床的闺蜜”这种模式的?
她仔细回溯。是从陆临渊第一次消失又回来开始的?是从她经历那些糟糕的一夜情后开始的?还是从顾星回有了新女友、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开始的?
好像都不是。更像是一种渐进式的认知迭代——
第一阶段:我需要人陪。
第二阶段:但我害怕依赖。
第三阶段:所以我找不要求情感投入的关系。
第四阶段:但纯粹□□关系让我作呕。
第五阶段:我需要有情感连接,但不能太深。
第六阶段:陆临渊刚好符合——能听懂我说话,能给我拥抱,但不要未来。
第七阶段(也就是现在):我管这叫“可上床的闺蜜”,并且觉得这简直是天才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