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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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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血书喊冤的风波,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朝野上下炸开。通政司的加急奏报和那份不知从何渠道流出的“喊冤血书”抄本,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京城大小衙门、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话题。

喊冤者自称是周廷芳、薛汝成等已定案犯官的“乡谊故旧”、“族中耆老”,声称周、薛等人虽有“小过”,但绝无奏报中所列“滔天巨贪”之罪,实是长公主萧明昭为“震慑朝野、独揽大权”,授意手下酷吏“屈打成招”、“罗织构陷”。血书中列举了数条“疑点”:漕运损耗数额“夸大不实”、查抄家产“远超其俸禄所得之合理范围”、关键账目“笔迹存疑”,甚至声称有“证人”目睹刑部官吏“威逼利诱,迫令画押”。言辞悲切,逻辑看似严密,极具煽动性。

更微妙的是,这份血书并未直接攻击皇帝或朝廷法度,而是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萧明昭个人及其办案手段,巧妙地将“惩贪”扭曲为“政争”,将“国法”偷换为“私刑”。这无疑击中了部分清流文臣和朝野士林对萧明昭强势作风长期积累的不满与忌惮,也为那些因漕运案利益受损、或因猎场之事岌岌可危的势力,提供了绝佳的反击借口和道德旗帜。

一时间,要求“彻查冤情”、“维护朝廷体面”、“不可使忠良寒心”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御案。朝堂之上,暗流终于化为明浪。以都察院几位素以“清直”闻名的御史为首,联合部分礼部、翰林院官员,在朝会上公然发难,言辞激烈,直指萧明昭“办案操切,有伤国体”,“恐开罗织构陷之恶例”,请求皇帝另派钦差,重审漕运案。

太子萧明煜,这位一向以仁厚沉默示人的储君,罕见地在朝会上表达了“忧虑”。他言辞委婉,并未直接指责萧明昭,而是强调“刑狱乃国之重器,贵在明察公正”,“既有民冤上达天听,理当慎重复核,以安天下士民之心”。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将萧明昭置于了“办案不公、引致民冤”的被动境地,且隐隐以“储君”身份,代表了“天下士民”的诉求,分量极重。

齐王虽未亲自上朝,但其麾下几位言官也趁机附和,敲着边鼓,气氛一时间对萧明昭极为不利。

皇帝高坐御座,面色沉凝,未置可否,只下令将江南血书及所有相关奏议“交廷议详察”。这看似中立的表态,实则已是一种压力。以往,皇帝对萧明昭的举措多是直接支持或略作修正,鲜少交付“廷议”。

消息传回公主府,气氛凝重如铁。萧明昭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半日,出来时,脸色冰冷如霜,眼底却燃着压抑的怒焰。

“好一个‘乡谊故旧’!好一个‘士林清议’!”她屏退左右,只留李慕仪在书房,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江南那些蠹虫,倒是不甘寂寞!还有东宫。。。。。。本宫的好皇兄,终于忍不住要下场了么?以为借着这点风浪,就能扳倒本宫?”

李慕仪垂手侍立,她知道此刻的萧明昭需要的不仅是安慰,更是破局之策。她快速分析着局面:血书看似来势汹汹,但核心在于“舆论”与“道德”压力,而非实质证据。周廷芳等人罪证确凿,经三司会审,皇帝朱批,已成铁案。翻案的可能性极低,但若放任舆论发酵,对萧明昭的政治声望将是沉重打击,也会助长反对势力的气焰。

“殿下,”李慕仪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冷静,“血书看似汹汹,实则外强中干。其所列‘疑点’,皆可驳斥。漕运损耗有历年账册及地方存粮对照;查抄家产清单详尽,来源可溯;至于刑讯逼供。。。。。。三司会审,众目睽睽,岂是区区血书空口所能污蔑?关键在于,有人欲借‘民冤’之名,行攻讦殿下之实,其意不在翻案,而在毁誉。”

萧明昭看向她:“说下去。”

“太子殿下以‘安士民之心’为由,要求复核,占据道德高地。若殿下强硬驳回,恐落人口实,言殿下‘堵塞言路’、‘讳疾忌医’。若同意复核,即便最终证明无罪,其间反复核查、拖延时日,亦会损耗殿下威信,且给外界以‘确有其事’之错觉。”李慕仪条分缕析,“故此,正面回应血书内容,或纠结于是否复核,皆非上策。”

“那何为上策?”萧明昭凤眸微眯。

“转移焦点,重塑议题,反守为攻。”李慕仪吐出十二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打‘民冤’牌、‘礼法’牌,我们便打‘国蠹’牌、‘民本’牌。”

“具体如何做?”

李慕仪略微沉吟,道:“可分三步。第一步,釜底抽薪。血书来源可疑,所谓‘乡谊故旧’、‘族中耆老’,身份需核实。殿下可立即密令可信之人,持周、薛等人族谱及江南地方户籍档案,暗中查访这些‘喊冤者’真实身份。臣推测,其中多半并非真正族亲,或是受人钱财雇用的无赖,或是与周、薛有利益勾连的在逃余孽。一旦拿到实据,便可直斥其‘冒充苦主、构陷朝廷’,反将一军。”

萧明昭眼神一亮:“不错!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在背后装神弄鬼!”

“第二步,舆论引导。”李慕仪继续道,“血书能流传,皆因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我们亦可效仿,但方向相反。殿下可授意门下清客、交好文士,撰写文章、散播言论,不直接反驳血书,而是大谈漕运案惩贪之功——追回多少赃款填补国库、解除多少民夫苛役、平抑了多少因贪腐而高涨的漕粮物价。将殿下与‘为国理财’、‘为民除害’的实干形象紧密结合。同时,可暗中收集江南百姓因漕弊得以缓解的真实事例,如某地河工因贪墨偷减料而溃堤,修缮后安居乐业;某地因漕粮顺畅,粮价平稳等,通过说书人、茶楼闲谈等方式在京中散播。舆论之争,关键在于谁的故事更生动、更贴近百姓切身利益。”

“以实事对空言,以利民对攻讦。。。。。。”萧明昭缓缓点头,“那第三步呢?”

“第三步,借力打力,直指核心。”李慕仪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太子殿下不是忧心‘士民之心’吗?那便请殿下主动上表,奏请陛下,将漕运案所追缴之赃银,除填补国库亏空部分外,特划出一笔,用于江南遭漕弊荼毒最甚之州县,兴修水利、抚恤贫弱、鼓励耕读。并请陛下明发诏书,公示天下,言明此乃惩贪所得,取之于贪,用之于民。同时,殿下可‘恳请’陛下,为确保此笔款项落到实处,防止中间克扣,请派。。。。。。太子殿下为钦差,亲赴江南督办此事!”

萧明昭猛地抬眼,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让太子去督办?这。。。。。。”

“此乃阳谋。”李慕仪冷静分析,“太子若接,便是承认漕运案惩贪有功,且需亲自去收拾周廷芳等人留下的烂摊子,劳心劳力,稍有不慎便会得罪江南地方势力,若办得好,功劳是殿下追赃在前;若办不好,则是太子无能。太子若不接,或推诿,则其所谓‘忧心士民’便成空谈,暴露其只为攻讦殿下、而非真心为民的虚伪面目。此举可将太子从高高在上的‘裁判’位置,拉入实实在在的‘执行者’泥潭,化其攻势为我所用。”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萧明昭深深地看着李慕仪,那目光复杂至极,有震惊,有激赏,有探究,也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好一个‘釜底抽薪、舆论引导、借力打力’!李慕仪,你这一套连环计,可是将人心、朝局、舆论都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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