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第2页)
她将这份公文单独抽出,记下编号和要点。
与此同时,她并未忘记皮库胡同的秦管家。漕运案风波席卷京城,“隆昌货栈”和“永顺车马行”被查封,皮库胡同外围难免受到波及,增加了巡逻的官差。她担心秦管家受到惊吓或怀疑,再次隐匿或发生不测。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尽快与他建立联系,取得信任。
这一次,她没有再冒险夜探。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找来赵管事,吩咐道:“近日整理漕运案卷宗,涉及许多市井商贾之事,有些细节需核实。我记得城西阜成门一带,货栈车马行林立,或许有知晓旧年行情规矩的老人。你派人去打听一下,特别是皮库胡同、草厂胡同一带,可有年老落魄、但曾经过手货运、了解行市旧规的老人?若有,悄悄请来府中,我有话问。记住,客气些,莫要惊扰。”
理由充分,且与她目前负责的工作直接相关。赵管事不疑有他,应诺去办。
两日后,赵管事回禀:“驸马爷,派去的人打听了一圈。皮库胡同里倒真有一位独居的秦姓老丈,据说早年曾在车马行做过账房,后来似乎得罪了人,落魄了,如今靠捡破烂和偶尔帮人写写算算度日,咳疾很重。人倒是清高,不太愿与人往来。您看……”
“便是他了。”李慕仪心中一定,“寻个由头,就说府中有些陈年旧账需要懂行的人帮忙理清,付些酬劳,请他过府一趟。态度务必恳切。”
“是。”
又过一日,午后,李慕仪正在偏厅整理卷宗,赵管事引着一位佝偻老者进来。正是秦管家!他比那夜雨中所见更加消瘦憔悴,穿着浆洗发白的旧衣,低着头,不住地低声咳嗽,但脊背却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丝,带着旧日世家仆役的某种残余气度。
“驸马爷,秦老丈请到了。”
李慕仪放下手中卷宗,起身,温和道:“秦老丈,有劳您跑一趟。快请坐。看茶。”
秦管家有些局促地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年轻的李慕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本能的警惕。他被引到下手一张椅子坐下,只沾了半边。
“听闻老丈早年精通账目,熟悉货殖旧规。不瞒老丈,本官奉命整理一些陈年案卷,其中涉及许多货栈、车马行旧例,颇多困惑之处,想向老丈请教一二。”李慕仪语气和缓,开门见山,同时示意旁人退下。
偏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管家咳嗽几声,哑声道:“大人抬举了。老朽……老朽多年未曾接触此道,早已生疏,恐难当此任。”
“老丈不必过谦。”李慕仪从案头拿起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无关紧要的旧年货运行价单副本,走到秦管家身边,递给他,“您看看,像这样的单据,若其中‘损耗’一项异常偏高,且与几家特定车马行关联,可能是什么缘故?”
她靠得很近,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陇西李氏,青州旧事,秦伯可还安好?”
秦管家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李慕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恐惧,以及一丝深藏的、即将熄灭的希望火苗。他手中的纸张簌簌发抖,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几乎要将肺咳出来。
李慕仪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声音恢复平常:“老丈仔细看看,不急。”
秦管家低下头,肩膀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咳嗽,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浑浊,但仔细看,那浑浊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他哑着嗓子,开始就那张行价单,说一些含糊不清、颠三倒四的“见解”,显然心乱如麻。
李慕仪耐心听着,不时“请教”一两句。她知道,第一次接触,能让他明白自己知晓他的身份且无恶意,已经足够。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约莫一盏茶后,李慕仪点点头:“多谢老丈指点,解了本官些许疑惑。”她示意赵管事进来,吩咐取一两银子作为酬劳。
秦管家颤抖着手接过银子,深深看了李慕仪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探究,有祈求,更有深深的恐惧。他鞠了一躬,在赵管事的引领下,蹒跚离去。
李慕仪坐回案后,心绪难平。秦管家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也说明他内心隐藏着极大的恐惧和秘密。这条路,走对了,但也更危险了。
秋狩在即,卷宗整理需加快,与秦管家的联系需更巧妙……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窗外,秋意已深,风卷落叶,飒飒作响。猎场的气息,仿佛已随着渐寒的北风,隐隐扑面而来。平静之下,更大的波澜正在蓄势。而她已经置身其中,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