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 11 章(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刑部大堂的肃杀之气,与翰林院典籍库的陈旧尘埃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着墨臭、汗味,以及从后堂刑具上隐约传来的铁锈与血腥气。李慕仪身着六品文官服色——这是萧明昭为她临时请来的虚衔,以便出入公门——坐在主审官侧后方的记录席上,面前摊开笔墨纸砚,低眉敛目,却将堂上一切尽收耳中。

漕运案的会审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周廷芳被除去官服,只着素色囚衣,跪在堂下。短短几日,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户部侍郎已然憔悴不堪,眼窝深陷,鬓发散乱,但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甘与怨毒。他并非骨头最硬的那种,在如山铁证和萧明昭的雷霆手段下,心理防线早已崩溃大半,此刻的供述,更多是在权衡如何减轻自己的罪责,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真正的“禁区”。

“……下官一时糊涂,受薛汝成、刘勉等人蒙蔽蛊惑,以为只是寻常的‘漂没’(损耗)分润,便睁只眼闭只眼,偶尔行个方便,在账目上予以通融……至于‘隆昌货栈’的官银,实是薛汝成托下官代为周转,言是南边工程款项临时调剂,下官未曾细查,铸成大错……”周廷芳的声音嘶哑,避重就轻,将主要罪责推向地方官员,自己则塑造成一个失察、贪小便宜的从犯。

主审的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少卿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深究其言辞间的漏洞。萧明昭早有指示,此案关键在于坐实周廷芳贪渎之罪,斩断齐王一臂,至于更深的水,不宜在公堂之上立刻搅动。李慕仪明白,这是政治博弈的尺度。

她手中的笔快速记录着,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筛选着周廷芳供词中可能涉及青州旧案的蛛丝马迹。当被问及为何提拔吴永年时,周廷芳明显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吴永年……其在青州通判任上,治理地方颇有章法,尤其于漕粮协运、治安靖边方面,考绩确属‘卓异’。下官举荐,乃是出于公心,为国选才……”

“公心?”主审官冷笑一声,拿起一份从周廷芳书房暗格搜出的私人账册副本,“这上面记载,景和二十四年末,你收受‘青州吴’孝敬的‘冰敬’(夏季孝敬)白银两千两,同年冬,又有一笔‘炭敬’(冬季孝敬)一千五百两,皆由‘永顺车马行’经手。这也是为国选才?”

周廷芳脸色煞白,额头冒出冷汗,嗫嚅着无法辩驳。

李慕仪笔下不停,心中却是一震。“永顺车马行”!又是它!不仅与漕运赃款转运有关,竟还与吴永年贿赂周廷芳的银钱往来挂钩!这条线果然紧紧缠绕在一起。

后续的审理中,随着薛汝成、刘勉、王瑄等人陆续被提审,供词相互印证又相互推诿,漕运贪腐网络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涉及的官员、商贾、地方豪强名单越来越长。而“永顺车马行”的名字,如同幽灵般反复出现,成为连接京城与地方、官员与商贾的关键枢纽。

李慕仪利用记录和整理卷宗的机会,仔细翻阅了所有提及“永顺车马行”及吴永年的供词片段,并悄悄抄录了关键信息。她发现,吴永年通过“永顺车马行”向周廷芳行贿,并非一次两次,而是持续数年,直到他调离户部外放河间府后,仍有少量“节敬”往来。而“永顺车马行”在青州亦有分号,且与当年青州几处较大的私矿、盐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私矿、盐场……这些往往是地方势力争夺的肥肉,也最容易滋生暴力与黑幕。李家当年的祸事,会不会与此有关?

会审间隙,李慕仪偶尔会被萧明昭召去,询问审理进展,核对某些关键证据链条。萧明昭对案情的掌控细致入微,常常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供词中的矛盾或隐藏信息。李慕仪的回答也越发严谨周全,两人在案情分析上的默契日益增强。

这一日,萧明昭在书房听完李慕仪的汇报,忽然问道:“你连日参与会审,观周廷芳及其党羽,有何感触?”

李慕仪沉吟道:“贪渎之甚,触目惊心。然更令臣惕然者,乃是其网络之严密,运作之隐蔽,若非此次机缘巧合直击要害,恐难轻易撼动。且观周廷芳受审,于关键处仍三缄其口,恐非全然畏惧律法,而是忌惮其背后之人,或握有更致命的把柄。”

“背后之人……”萧明昭轻哼一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枯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此次能断其一臂,已属不易。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慕仪身上,“你此次襄助有功,处事也愈发沉稳。三司几位大人,私下向本宫夸赞你记录详实,条理清晰,于刑名律例,上手很快。”

“是殿下教导有方,臣不敢懈怠。”李慕仪谦道。

萧明昭走回书案后,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烫金请柬,递给李慕仪:“看看这个。”

李慕仪接过,打开。是内廷发出的“秋狩”邀帖,时间定在半月之后,地点在京郊皇家猎场“南苑”。受邀者除皇室宗亲、勋贵重臣外,亦包括部分近臣及新晋才俊。她的名字,赫然在列,且标注为“随长公主驾”。

“秋狩乃皇家盛事,亦是朝堂另一处角力场。”萧明昭语气平淡,“你既已步入此间,有些场面便避无可避。届时随本宫同行,多看,多听,少言。猎场非朝堂,规矩松散,人心却也更加外露,是个观察人的好地方。”

“臣遵命。”李慕仪合上请柬。秋狩……这是个更接近皇室核心圈层的机会,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关于齐王、太后,乃至陈年旧事的隐秘信息。但同样,风险也更大,众目睽睽之下,她必须更加谨言慎行。

“此外,”萧明昭又道,“漕运案审理已近尾声,卷宗浩繁,需人整理归档。刑部那边忙乱,本宫已奏请父皇,将此案部分核心卷宗副本移至本宫府中,由你牵头,带人进行最后校核、摘要,以备圣览及存档。这也是个历练。”

这无疑给了李慕仪更大的权限,可以名正言顺地仔细研读所有卷宗,包括那些可能涉及青州、吴永年、“永顺车马行”乃至更隐秘关联的部分。

“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所托。”李慕仪强压心中波澜,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李慕仪更加忙碌。白日里,她仍在刑部记录会审,心思却更多放在观察与关联信息上。晚间回到公主府,则要带领几名萧明昭指派的文书,在特意辟出的偏厅里,整理、校核源源不断送来的漕运案卷宗副本。

她利用这个绝佳的机会,系统性地梳理了所有与“永顺车马行”相关的记录,绘制了一张更为详尽的关系网络图。吴永年的形象在其中逐渐清晰:一个精明、善于钻营、手段狠辣的地方官吏,通过贿赂周廷芳得以高升,而其财富积累的源头,极可能与青州当地的私矿、盐场等灰色产业有关,并且借助“永顺车马行”进行洗钱和利益输送。

那么,李家呢?作为青州曾经的望族,是阻碍了他们的财路,还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卷宗中没有任何直接记载。但李慕仪发现了一份景和二十三年,青州府上报的关于“整顿私采,安靖地方”的公文,主要提及对几处私矿的查封,主事官员正是通判吴永年。公文语气严厉,但后续并无相关处罚或治理成效的具体报告,不了了之。时间点,就在李家大火前数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