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狡猾的人上(第1页)
对于前两年的故事,我不再多加赘述,可见我的某些经历确实称得上是惊心动魄,对我的意义极大,在往后也会造成持续的影响。不过,如果我们不在事后深思细想的话,它们最终的落点却又都轻巧得足以让人感到安定,甚至起到完全相反的作用,让人产生提出否定与驳斥的愿望。
这个暑期,在我偶尔想潜心回忆某些事情给我留下的安静或不安的印象时,我的思绪总会被各种意外的事物打断。而在我讲述同样令人头晕目眩的第三学年之前,我不得不先提及一场意外的会面,这是对我而言兴许至关重要——在它留给我的错综复杂的印象中,我不禁这样觉得——的一天。
往事如扬尘了却,又生新隙增烦扰;这是局势迷离叵测、情形使人摸不着头脑、却也让人又惊又喜的一天。
卡佩宅邸大门未锁,爱尔克斯走在我身前半步;由家养小精灵领路,跨过台基,穿过门廊。但夏夜昏黑,走进门厅,一时只能摸索着小步前行。更往深走,临边一道门没有关紧,漏出灯光,隐约可见前方立着两个人影,似乎正作着小声而激烈的密谈。
没等走近,个子高一些的男人用余光注意到了我们,即刻静下神来,转过身。霍恩斯·卡佩的脸似乎由于缺陷极小而集中在他的窄下巴上,难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哪怕显示出彬彬有礼的仪态,也让人觉得遥远,以至于感到看见了假人似的畏惧。这一点比去年更为明显。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可能没做过多余的打理,显然他把时间用在了别的地方而丝毫不愿意对此表现得在意,但从他衣着给人的表现来看,不得不怀疑,这是否也是他所要展现给人看的一部分。他对我们的到来表达了欢迎,没有提及今晚上的任何安排。
站在一边严严实实戴着兜帽的男人环着手臂,微偻着身子,执意把脸埋下。他昂了下头,以便能透过拳曲的发丝瞥我一眼,又即刻觉得无聊般低下眼去。
“你们好。”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才得知,他正是那个去年被我当众指出过语法错误的青年。我和他相见不免尴尬。
“你怎么也来了?”爱尔克斯问。
“你这话可真不厚道。不过被邀请的确实不是我,是我舅舅。”他回答,“你不也带家属来了吗?”
“我得说明一下,赫莱尔是受邀来的。”
“我们欢迎和招待你们每一个人,这点大可放心。”霍恩斯插话说,拉过另一人的一边肩胛,为我们让路,“希望等会儿有更多空闲的时间供你和我们一起谈论一些趣事,爱尔克斯。至于现在,还是请你们先一块儿进去吧。是,就在这扇门后,我想人差不多到齐了;你们来晚了。至于我,我需要在这里多观望一会儿,雷诺是好心留下陪我闲谈的;他恰好有这个愿望。”
这间敞亮的厅室里窗户和通向其他房间的大门同样敞开着,只有刚才的门虚掩。房间内摆了几张木制大矮桌,桌上有茶和咖啡。
在这里聚会的是提议这次活动的主人常常来往的熟人。与我此前闯入或参加的聚会相比,客人已经相当少。首要而重要的自然是雨果·卡佩,以及还在房间外面不愿意进来的霍恩斯·卡佩。雨果迎面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圈椅里,一面想要投入谈话之中,一面每隔一会儿就瞧一眼门口,怀揣着按捺不住的紧张与激动的心情在等待着什么;他率先发现我们进来了。
他的面前、房间的正中央,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这个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一字一顿,语调抑扬顿挫。需要说明的是,打从刚才在门外的时候,我们就听见了房间里面传出来的响亮的叫嚷声和笑声。
就近还有一个正襟危坐的老男人。他拖有一张长脸;歪斜的下巴,配合上他那似乎出于对万事万物都嫌恶的感情,而不自觉抿住半边的薄唇,显得他的额头更窄,脑袋更尖;垂直而下的小鼻子没能把他眯起的眼睛衬得多大;鼻唇边延展出的四条细线,往往随着面部的肌肉一并抽搐。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没有多余的装饰,和他普通但板正的衣服如出一辙。总的说来,他的面容亲切而威严,但又使人莫名紧张,不愿意再多看一眼,并且暗自里希望他千万不要开口说话。
其余几位客人(一个靠坐在房间边上一张松软小沙发上的,约莫四十岁的女人;一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女生,她坐在女人的身边,让人一眼便知她们是母女关系;边上站着一个明明有位置却不坐的年轻貌美的女士,我去年见过她)——她们这时显然还不大乐意围坐在房间正中。
拥有最开阔的视野并不意味着能激起她们对于交谈的兴致,况且在交谈中,总有些人致力于揽下责任、取得机会,推进话题朝着他自认为风趣幽默的方向迈进;必然又有人力求缩在角落什么也不做,等待一鸣惊人的时机;当然还有一部分人,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显得完全不应该出现(天知道为什么要邀请我来)。
正中央的男人意识到所有人的视线从他的身上挪开了,也歪着脑袋向后转过身来,展现出一张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的脸:他的两边面颊向内凹陷,整张清瘦的脸上只有额头算是饱满,下方还挂着几抹淡淡的胡茬;脑袋边上栽着两只招风耳,顶上黑发稀疏泛黄,略长而蓬乱,仪容毫不整饬,显得邋里邋遢而疲累不堪。他似乎面有病容,短白的脸上洋溢着两团红晕。
这时雨果·卡佩已经站起身,径直走来迎接我们。他向我们表示了欢迎,接着特地向我介绍了在场其他人的姓名,并将我向他们作了介绍。为了不搁置先前的话题,他没有在这一环节用多长的时间。爱尔克斯和我脱下外袍(我这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我有样学样),放进一边站立的家养小精灵双手举住的银托盘里,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我自然坐在最边上)。一时间,两个离得近的女士都作出有话要说的样子。
“好,很好,又有新的客人;你们来得赶巧,关键的情节还在后面——我刚刚讲到哪里了?”房间正中的男人合十双手发出声响,说。
“你聊到你走到歌剧院大街上了。”雨果说。
“是吗?我明明没有那么说过。我说的是斯克里布街或者欧贝街,是的,我确定就是欧贝街,因为我是自侧门出去的。顺带一提,今晚好像有《浮士德》的演出安排——竟然不是芭蕾舞。嗯,朋友们,为了刚到的两位女士着想,我想向她们简要说明一下:我在讲的故事大概发生在去年,也许又是在昨天,总之是近来遭遇的奇遇。具体的时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晚上夜色苍茫、黯淡。那个晚上我照常抽出时间在剧院看戏,——我也会需要这样的娱乐,请您别用那样轻慢的眼神看着我,我可不允许,严肃的先生——当我正看到兴头上时,我注意到有一波可疑而面露凶恶的人士偷溜了进来。他们一看见我,便不顾忌引发骚乱地推搡着旁人的脑袋,朝我游来。自然,我立即察觉了他们的意图,而为了不惊扰其他的观众,出于我高尚品德的考量,我弯下身子打侧门出去,接着没命地狂奔,甩掉了那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可怜人,走上了一条开阔的、比其他街道宽敞两倍的街道——您又在垫着脑袋偷笑了,埃米尔·勒格里夫先生,能让您喜笑颜开我真是荣幸至极,可我不得不关心地说,您刚才已经对此笑过了,再笑的话,只怕会暴露您的反射弧已将步入老光棍特有的中年时期。”
大家确实笑了,但埃米尔·勒格里夫没有笑。
“我压根没有笑。”埃米尔·勒格里夫绷着脸说,“我不敢妄断,但你的被害妄想确实到了严重的地步,这在将来,会让你形成令人失诧的口无遮拦的言谈习惯,希波利特。作为长辈,我随时愿意引荐几位名医给你。你尚且年轻,想必那对年轻的灵魂来说难解的刺激经历,已经对你产生了精神或思想上的影响,况且,你想象中的某些古怪的行径,譬如弓下身子,嗅着地面走路(补充一句:你还是在一群麻瓜的面前这样做的),虽然不一定被落实在了现实,但未免还是有些不太体面。请继续讲下去吧,我无意打断你的故事。”
“真是个好心的先生啊,你不喜欢我,我却爱你,但如果你不说话,梅林会祝福你。”希波利特轻松而干涩地一笑,说,“其实就在走上那条街道之前,恰是在我立直身子迈出侧门的同时,打我身后越出来了一道黑色的人影。我整个人悬在空中似的一顿,以为那是追来讨债的人,可她只是步履轻快地贴着我身边走了过去,甚至未曾扭头看我一眼,此后也没有。也许她是从街道的另一头过来的,而我却误以为我们是一路人。
“我事先声明,我本人绝非变态,你们顶多可以怀疑我神经上的问题,而不能质疑我的道德和行为追求。我只是偏偏很不凑巧地和那位女士走在了一条路上,而且拥有一致的前进方向。她穿一身朴素却亮眼的黑色长礼裙,注意,只露出了她细长而直挺的脖颈,和摇动起来具有强硬力量的匀称的手臂;她全程目视前方,脚步一前一后而毫不多余,宽而直的双肩与小脑袋上长卷发摆动的幅度动人而不浮夸。这一路上我几乎只得走在她的身后。一方面是因为她心里着急,或者说有一种充满她心灵的迷人的自信,促使她走得太快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在超过她的时候也不曾回头……”
“你深更半夜跟踪别人?”站着的年轻女士止笑敛容,感到匪夷所思,果断地打断了他,还大肆作出快要呕吐的动作。需要说的是,她在希波利特讲故事的时候常常带着讨人欢喜的轻笑,向他作眼神的鼓励,时而又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同别人小声交谈。
“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大适合放在现在讲,这里还有孩子。”另一位女士皱着眉说。
“女士们,你们这是什么话,”他毫无怨气,满心欢喜地扮着当下手里的角色,带着具有成就感的得逞的笑意,说,“请先别激动,相信我,你们会喜欢这个故事。我当时只是真的没时间南辕北辙地回家,况且,就算我是个坏人,这夜路上也远远不止两个人;是的,彼时有不少的行人在我恍惚的视线中作着不规律的运动、漫无目的地滑来滑去。正是在我几乎难以从私人的沉思默想中抽离的时刻,这位与众不同的、步履匆遽的女士与我擦肩而过,她笃定的步调就注定会为我留下傲然的深刻印象;更何况她优雅的背影使我觉得熟悉,仿佛那正是我的某个知心好友留给我的背影。是我在曾经,也许十年前,又或许十年后,必然见到过的那么一个人。
“再说了,难道这样的姿态不足以引人注目吗?难道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觅路前行,我还可以像个死人一般凝然不动吗?难道没人懂得吗?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勒格里夫先生,毕竟这一般是年轻人才能领会到的冲动嘛;卡佩先生,你笑得合不拢嘴啦;我想你至少是懂我这种心情的,菲妮(你松懈回去的肢体语言就说明了这一点),还有爱尔克斯;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让我再找找……你,呃,不,不要提醒我,我记得。”他抬着一只手掌,直勾勾地望着我,回忆我的名字。刚才不间断的话语分走了他的兴致,使他潜意识里不怎么愿意在此时抽出空来回忆别的事。“从你的眼神中,我不禁读出你也理解我这种的感受,赫莱尔;我这人看人很准,见你一面便不会再忘记,就算十年后你换了一张脸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认得出来。”
“可能吧,但我不完全明白,勒莫尔先生。”我回答。
“不用那样生分,请叫我希波利特;我既喜爱又厌倦这个名字。”
“我不完全明白,希波利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