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第1页)
这几年无论发生了什么,在圣诞节这天上午起床换上晨衣之后,都能够看见床脚已经堆放了不少的礼物或包裹。
日常的衣物,从布斯巴顿带回来的总是做得华丽又甜腻的巧克力或饼干;羽毛笔、羊皮纸还有特别的墨水。爱尔克斯在刚送我隐形墨水的时候还没有教我显形咒;只被我摆在桌上和架子上的首饰;以及我被允许看,并且要看完的书。
只是我没想到今年也是这样。今年的书被包在牛皮纸里放在这间陌生房间的大桌子前。以前我总要猜哪一件是爱尔克斯送的,哪一件是赛琳送的,但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这次的书是一本稍厚的、硬皮的关于炼金术的书。爱尔克斯不限制我阅读这些书的自由,可惜在我自由的短短几个月里,我还没来及深入了解这些。
那晚之后我想通她大概是认为利奥卡的失踪和赛琳的消失是一样的原因,于是抱着我不认同的那种希望,期待着找上三年她也能够找到他们。可直到这本《炼金术入门及历史》在我面前自动地翻开,我才明白她所拥有的不全是空洞的渴望,和疯狂的永远摸不着的影子。
尼可·勒梅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位魔法石的制造者与拥有者。古代的炼金术研究涉及到贤者之石的制造,它蕴含着巨大魔力,能够将任何金属变成纯金,还能制作为一种长生不老药,而尼可·勒梅去年刚过了他665岁的生日,他的妻子今年已经658岁。
那么德维尔戈是否也有那么一颗魔法石呢?在这几个世纪里对于魔法石所有者的传言之中,必然有那么一个板块集中在德维尔戈的名字上面,爱尔克斯大概这么想的。或许是因为她的自尊和骄傲,又或许她本就亲眼见识过魔法石的能力,因此那么坚决地告诉我和她自己,他们不会死亡。
可要我追求失去的东西,不如想象:就算他们真的迎接了死亡,为什么没有那么一块贤者之石,除了叫我们战胜未知的死亡之外,还能够战胜那些已被判定的死亡呢?在追求死亡与生存的意义时,面对逝去的亲人时,我们所能够做的却只有无限地回忆,并像是习惯睡眠那样把回忆当成早餐,这种习惯让我感到无力,又因为事实上什么都没做而感到累。
我合上书,抱着它出门下楼,只是不想要在楼上待着。我顺着直觉绕去餐室,期间还要避开所有和我不相衬的装饰甚至地毯。
爱尔克斯早在里面了,她的手边只有一份报纸和一杯咖啡。我把书提在身侧,像是为了表示或证明我和她之间一切毫无变化而坐在她的对面,同她问好,把书侧起夹在木扶手和我的身体间。家养小精灵为我送来了一些夹着黄油和奶酪的烤过的吐司,还有象征着我孩童身份,搅乱了我全部因天气而产生的隐约兴致的牛奶。
昨晚也许下了雨,敞亮的窗外指定清冷又晴朗。阳光穿过被雨水或雪水打湿的叶子,落在没有完全融化的雪地上,发出我现在听不见的,万物躲藏冬天的声响。
“你在霍格沃茨的餐食还算习惯吗?”爱尔克斯问。
“还好吧。”
她没有追问,用勺子逆时针搅动着刚倒进两块方糖的咖啡,静静地看它变成棕褐色。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我说。
“事实上我正准备离开。”
“不在餐室看完今天的报纸吗?”
我望着她看过一面的报纸。她点点头,跟着我坐在这里。一转眼我那么后悔自己说了这句多余的话。
“其实我没有完全适应英式早餐,尤其是燕麦奶。”在冬天雨后的天气和圣诞这个特定时间带来的错误或快乐回忆的共同作用下,我说,“我只是想感谢你的圣诞礼物,爱尔克斯,而我甚至没法为你带去什么,我没为你做到什么。而你送我这本书……”
我丢下银叉,手指滑进书页之间,却没有把它拿出来,也不知道我翻到了哪一页。
“你是要问我什么吗?”她温柔地问,可她流动着的、紫色彩窗玻璃一样的眼珠和因同种感情而颤动的嘴唇,阻碍了我们接下来的交流。
我看不清自己是否露出了畏惧或混乱的表情,却知道它已经无理地控制住了我的全部的心。
我想到,要是我能流下一滴泪水来,也许就足以润湿我和她之间生硬的情感上的一切磨损。可我们没有一人做得到。如果真的落泪,这因眼泪而新生的怜悯又会激起对方更加剧烈的创痛。
“不,不,这本书我看的很明白,谢谢。”我感到我的自尊心和我的骄傲流回了我的身体,“我今早想要感谢您,就是这样。我很明白。”
“是吗?不过你带给我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她却绝口不提我带去的、带来的是好的还是坏的。
“魔法石,我想母亲他们是有能力制造的。”她出乎意料地说。
她大概知道,我已明白她一直以来相信赛琳他们还活着的原因了,所以她连多的一句也不再说。仿佛这场谈话在她的眼里显得那么不必要。这反倒激起了我的孩子特有的倔强来。
“我们还要谈谈吗?其他的事。”
“哦……好,你想要谈些什么?”她惊讶地问。
“也许谈谈你的苦恼。”这简单一句话几乎用了我全部的气力。
“可我现在有什么苦恼呢?”爱尔克斯带着嘲弄而亲切的语气说。她一心瞧着桌边的报纸,浓密的睫毛牵动着薄而透着红的眼皮眨着,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看进去了。期许她的余光能像她的耳朵那样分一些注意力给我,她此刻的一呼一吸我都用心地听。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补充了一句,“因为那样的事很多。也许我们确实该聊一些轻松愉快的。”
“那样的事不存在。”
“是因为不存在所以我不知道,还是因为我不知道而不存在呢?我不算聪明,我年纪太小,我有太多事情不知道,而有些我不知道的事却存在,就比如魔法石。不,我说不通,也许有些事确实不存在。总之能知道你没有苦恼我就开心。”
我知道那些存在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们也逐渐会因为失去意义而失去它们的存在。可我唯恐这番软弱的话语会唤醒她眼底的倦怠,动摇她此刻的忧郁与美丽。
我自以为我知道了一切的幼稚在她的面前崩塌了。要是我现在注定无法理解那些事于她的全部意义,那还是不要让我知道吧,不要让我知道任何可能存在的任何形式的痛苦。她不该原谅我幼小的无知,也就不要让我知道,更不要由她亲自告诉我,一切还是不说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