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眼睛(第4页)
“赛琳小姐知道小姐这么年轻已经能够这么熟练地无声施咒会十分高兴的!”比克激动地说,似乎全然忘了刚才的咒语是用在她自己身上的,“爱尔克斯小姐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的!”
爱尔克斯更开心了一点,转身领着我下楼去。
餐厅的正中也是一张长桌,边上摆了不少的长背软椅,但有三副餐具。爱尔克斯为赛琳留了一副。不少烛台被摆在正中,还有蜡烛在空中浮动。我强行让自己不去注意它们,我甚至还不能够确认这一天的经历是不是在做梦。
餐桌边上一个看着年纪更大的家养小精灵打了个响指,桌上一下变出的流动油色的火鸡、淋着黄白顺滑的液体的牛排和飘着鲜香的炖汤一下子吸引干净了我的视线。爱尔克斯径直坐在主座的边上,我没犹豫太久地坐去了她的对面。
“德维尔戈总是擅长很多魔法,哪怕有些很难掌握。也许你还应该知道我们家族是魔药和炼金术世家。”
爱尔克斯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毕竟她大概对桌上的这些东西早熟视无睹了,可我以前的圣诞节、主显日或者感恩节都只是围坐着吃修女分下的圣餐:她们会在饼干上淋上深紫色的葡萄汁,放进我们捧起的手心,再笑看着我们小心用手托着它们传递着喂进自己的嘴里。
“我在我的房间没看见炼金术的书,只看见了魔咒和魔药相关的书。”
“因为母亲不允许我们太早学习炼金术。家里的藏书室里有更多相关的有趣的书,只是不经过允许我们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她连餐刀餐叉也不碰一下,只顾着隔着桌子打量我。我也跟着她一直坐着不动,只能微微低眼看着上面的汁水顺着肉的纹路滴落。她像是害怕我听清楚一样飞快地说:“你房间的书也是她让我准备的。那个房间原先是利奥卡舅舅,嗯,也就是你父亲的房间,他应该是毕业后在这里长住过一段时间吧。不过之后母亲只告诉我,他生了病——他已经去世了。我很遗憾告诉你这些,明明你才刚回家,也许我们应该聊一些开心的。”
我甚至不知道该惊讶于她的残忍,还是该直白地说那个生命对我来说早就太过遥远和陌生了,甚至就快要让我掀不起任何波澜。这个消息为我带来的唯一的答案,就是明白地告诉了我,我从一个寄人篱下的生活里跳进了另外一个寄人篱下的生活之中。
“……当然,除此之外德维尔戈的后代还擅长很多,这是必要的。”爱尔克斯确实没有继续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也没提及一点儿我的母亲的事情,但她终于愿意拿起刀叉了,“我相信你和我们一样。”
我没有接下那份没什么道理的信任。我拿起刀叉,桌上银色的餐盘被擦拭得发亮。上面清晰地倒映着燃烧的火苗;还有我的被奥菲莉娅修剪得稍短的头发和我那只流动着浅浅的紫色的右眼;另一只眼睛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而我又该如何对一个我从没有见过面的冷酷的男人感到伤心?我此刻在壁炉的火光边,热腾腾的饭菜前竟然感受的是前所未有的温暖、满足和恐惧。
“只要能够穿过庄园外面的古魔咒就意味着你一定是德维尔戈的后代。这可从来不是只靠眼睛来判断的。”她说,我和她都没来由地因这句话笑了。
我跟着她的样子尽力优雅又漫长地吃我在这里的第一顿晚餐。
我也记得很清楚,赛琳除了给了我房间、一张可以睡觉的软床、很多身我穿不习惯的必须搭配腰封马甲领带或者首饰的衣服,还给了我一根魔杖。这就像是她收纳我之后对我的洗礼。
第二天爱尔克斯就要回到魔法学校。她和我打过招呼,接着就在她的手接触比克手臂的一瞬间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小精灵走来向我鞠躬,没等我躲开,就急忙叫住我对我说:“我叫维特拉,赫莱尔小姐。赛琳主人吩咐,请你去魔药室等她。”
魔药室和大厅唯一相近的地方就是也有一个温暖的壁炉,在我看见维特拉又挥挥手指就能够把它点燃的时候我已经没那么惊讶了。房间里悬挂着瓶瓶罐罐,动物的肢体都泡在里面的液体里;架子上摆着很多口坩埚,从深色的金色的到银质的,从小的到大的;整齐排列着的还有各种材料和书本,粉末状的和黏液状的东西都装在透明的水晶瓶里,药草羽毛甚至动物的皮毛都成捆地堆放着,散发着恼人的药味;天平、银刀和搅拌棒就更加随意地摊放在圆桌面或者斜插在坩埚里。
就算是深夜待在福利院的地下室或者阁楼上也没有这么诡异又吓人过。那里最多是催人发颤的寒冷、拥挤的不被需要的杂物以及贴在人衣物和肌肤上的灰尘,没有会亮着眼睛贴着玻璃壁盯着我的长着角的甲虫。
我谨慎地抽出一本看起来简单而薄一些的书,在边上的一张松软的小沙发上坐着,偶尔小心地瞥着那些昆虫或动物的尸体,一直待到赛琳推开门提着她的魔杖走了进来。她的眼睛总挂着疲惫的血丝,也许她也总失眠。
赛琳这时就像是生气时候的奥菲莉娅对其他的孩子那样,有一种同样能让我快速站起身来的魔力。我对她微微点头,把书夹在手臂里盯着她。
“很好。”但她冷淡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夸奖我的意思。
她的身后飘动着很多个黑色的长方形小盒子,一个接一个地溜进房间,在最后一个进来的时候门也跟着关上了。她说:“魔杖选择主人,你只需要拿起来挥动它。当然,如果今天没有一根魔杖愿意选择你,那也没关系,你就耐心地无所事事地等到十一岁再挑吧……我们可以从还不需要魔杖的魔药配方开始。”
那些悬动的盒子在我面前齐齐打开,一根根魔杖躺在里面黑色的绒布上。我按着赛琳的意思拿起离我最近的一根,捏得很紧,快要把肉都按进凹凸不平的浮雕里了,也什么都没发生。或许我根本不会魔法,更没有什么天赋,或许赛琳会对我失望,因为我对德维尔戈这个应有尽有的家族做不出任何的贡献。
我还没有机会彻底挖掘麻瓜社会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却也全然走不进她的世界里。
我拿起下一根,再下一根,再下一根。我不敢慢慢地伸手去够那些似乎就要决定我去留的木棍,也不想太快地妥协我真的没有那个能力去胜任她所想要给予我的全部压力。
我又拿起一根魔杖。它的底端连着一段握柄,比其他的都长一些。我攥着它,一种似雪的轻柔顺着我的手腕爬到我的胸口,一阵旋风顺着我的手又再朝杖尖飞速攀升,它巧妙地避开了四周所有的盒子,恶意地卷起我和赛琳的头发,还吹得周围的瓶子乒乓作响。那阵风快速消散了,只在杖尖留下暗白色的光晕。
“对不起。”我强忍着笑意说。
“……十二又四分之三英寸,长直,柔软,金合欢木,火龙心弦。”赛琳阴沉着脸一板一眼地说完,捋自己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我想你已经看过不少的东西了,那今天就从你随手拿的那本书上的内容开始。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所以有的东西我只教一遍。”
无论在什么背景下,私自地不经过我主观意愿的教育就如同她本人对我前六年不成型的世界观的陌生冲击一样,裹挟着残忍和焦虑,掠夺着我作为一个孩子的追求安逸又渴望独特的心。
我在面前一锅沸腾药剂升腾的蒸汽中感到兴奋、窒息和作呕,几乎像是要丢了全部氧气,只能微张着嘴剧烈急促地呼吸。一切压抑都滞留在我的身体里堆积,直到她的脸变得模糊了,永远地离我更加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