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第1页)
周一清晨六点,两人经历了充实又疲惫的几日后回到这座城市
七点十分二人推开了家门,屋内一切如常,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走到阳台,把那卷靛蓝的扎染布小心展开晾在绿萝旁边的空衣架上。布面上她扎出的两朵云在染缸中浸透、氧化、再浸透,最终成了这属于两个人的图腾。
而今天安楚歆要回到曾经的学校试讲,她西部支教的经历是职业履历中最闪耀最具竞争力的,远超一般教学经验
八点四十五分,回声文化公司。
推开创意部玻璃门的瞬间,熟悉的咖啡香和键盘敲击声涌来,程苏桐深吸一口气,旅途的漂泊感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苏桐,你回来了!”赵雪晴第一个从工位跳起来:“天哪你的手——”
程苏桐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手指关节处还留着一点淡淡的青蓝色,那是反复浸染漂洗后渗入皮肤纹理的印记,像神秘文身。
“扎染留下的。杨阿婆说这是手艺人的勋章,要洗一个星期才能淡。”
同事们围拢过来,周明拿起她的手仔细端详:“靛蓝渗进角质层了,这种天然染料分子小,容易与皮肤蛋白结合。”他职业病发作:“如果用光谱分析,应该能看到不同于化学染料的吸收峰……”
“周哥,”赵雪晴翻了个白眼:“这个时候你应该说哇好酷。”
程苏桐被逗笑了。她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苍山十九峰、洱海骑行道、扎染坊里飘摇的蓝布、杨阿婆布满皱纹却的手、沙溪古戏台上的少年…
“这张!”赵雪晴指着一张照片——程苏桐双手浸在染缸里,靛蓝的液体漫过手腕“苏桐,你这双手真的可以去当手模了”
“手模可不会留这么深的颜色。”程苏桐收回手机:“阿婆说,机器染的蓝是死的,时间一长就褪色。手染的蓝是活的,越洗越亮。”
“所以,”产品部的小文挠挠头:“你这趟旅行算是…非遗深度游?”
“算是被非遗深度教育了”程苏桐接过赵雪晴递来的咖啡轻啜一口:“以前我们做国潮项目总想着怎么把老东西包装成新样子。但在那里我看到的恰恰相反,那些传承人最怕的恰恰是新样子吞掉了老灵魂。”
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棉布小袋,倒出几颗晒干的板蓝根叶子:“喏,这就是蓝的前世。要发酵七天,每天搅动的时间、温度、力道都有讲究。阿婆说她年轻时学这个,第一年只准看,不准动手。师傅说:你得先让眼睛记住染缸呼吸的节奏,手才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去。”
周明捡起一片叶子对着灯光细看:“所以手艺的本质是…”
“是身体记忆。”程苏桐接过话头:“是手指知道线该扎多紧,是手腕记得搅动的力道,是眼睛能分辨发酵第几天的那种蓝。这些没法标准化,没法速成,更没法变成PPT里的一页核心工艺。”
上午十点半,创意部周例会
陈总监照例端着那杯“美式加浓”走进会议室,目光在程苏桐手上停留了一秒,挑眉:“工伤?”
“非遗勋章。”程苏桐举起手。
会议按部就班进行:各项目进度汇报、客户反馈、下周计划。轮到程苏桐时她没有立刻打开PPT,而是先看向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在展示任何实物之前,我想先请大家做一个想象练习。请闭上眼睛想象一块布——不是你们衣柜里任何一件快时尚单品,而是一块被一个人珍藏了五十年,准备作为自己人生最重要时刻的见证,却最终没舍得用,留到如今的布。”
有几个同事配合地闭上了眼,赵雪晴抿着嘴唇,已然入戏。
程苏桐这才打开随身的帆布包,取出一个用云南土布仔细包裹的长方形物件,她解开系绳,像展开一封古老卷轴般将里面的内容物缓缓铺在会议桌中央。
靛蓝如水银泻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是那幅苍山洱海壁挂。苍山十九峰的蓝层层叠叠,洱海处大片留白,唯有极细的蓝线勾勒水波。而山海之间那两朵云,以及云间那道细线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巨大的张力。
“这是周城扎染传承人杨金花阿婆,五十多年前为自己准备的嫁妆布。她当年怀着对婚姻、对未来全部的憧憬染了它,却因为时代变迁、生活艰辛一直没舍得用。
它被压在箱底,跟着她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经历了丈夫离世、儿子远走、孙子出生…直到我们离开那天,她让孙子追出来,把它送给了我。”
她顿了顿,让这个故事沉淀几秒。
“阿婆说:送给懂得它的人。我用了四天,在阿婆指导下才勉强做出了这个——”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小块蓝布,正是她和安楚歆一起染的练习布,把它轻轻放在壁挂旁边。
对比是残酷的,也是震撼的。
程苏桐的新布蓝色鲜亮,图案清晰,但质感生硬。而阿婆的壁挂,蓝色已沉入纤维骨髓,温润如玉,光泽内敛,那两朵云仿佛在布面下呼吸。
它不言不语,却讲述着半生的等待、珍重和最终的托付。
“我做的这块布,”程苏桐指着新的:“从采叶发酵到完成用了四天,同样的图案,机器数码印花只需要四小时。阿婆的这块壁挂染制也许用了几天,但它的价值是在接下来五十年的未被使用和默默珍藏中完成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杨阿婆的孙子杨振最初想用机器染提高产量,他做过实验,化学靛蓝、高温快染,出来的布第一眼比我这块新布还要鲜艳规整。但洗不到三次颜色就开始斑驳发灰,布料也变硬发脆,那是一种一次性的蓝。”
她的手终于落下,轻抚过旧壁挂边缘:“而这一次性的蓝和我们眼前这种活了五十年,还能再活五十年的蓝区别在哪里?”
会议室鸦雀无声。陈总监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在那幅壁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