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2页)
第二天清晨,程苏桐没有去邮局,反而是步行穿越大半个城市来到了那家肯德基对面的邮筒,它很旧了。
她站在邮筒前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明信片,晨光中她看见自己映在橱窗玻璃上的影子:一头乌黑长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眼神沉静。不再是六年前那个苍白易碎,眼里盛满惶惑与依恋的少女。
她轻轻吻了一下明信片的边缘
“咚”的一声轻响。
她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家肯德基的店员拉开卷帘门,开始新一天的准备。她仿佛能看到六年前自己和安楚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紧张地捏着薯条,一个假装平静地喝着咖啡,在生硬尴尬的对话下,是不敢言说的关切与心动
此刻的她已能平静地回望那份慌乱,结果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倾尽所有,无愧于心。
明信片寄出后,程苏桐的生活似乎一切照常。准备毕业答辩,整理作品集,参加最后的活动。
她的平静让室友林薇感到惊讶:“桐桐,你最近好像…特别稳,就像终于走到了山顶,可以停下来看风景了。”
程苏桐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毕业答辩那天,她阐述完《七年间》的创作理念,握住胸前的戒指说出那句“为了记录一个让我重获新生的人,和一段需要时间证明的爱”,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第六年,离开前的那天下午安楚歆没有整理行李。
她像过去六年里的任何一天一样上完了最后一节课,孩子们听得格外安静,连最调皮的扎西都撑着脸,黑亮的眼睛望着她。
下课铃响她没有立刻说“同学们再见”,而是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小脸。高原阳光晒出的两团红,清澈又带着些许早熟的眼睛,磨得起毛的衣领和袖口。
“我教给你们的东西也许有一天你们会忘记,但请记住:无论以后走到哪里,走多远,你们都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山教会你们坚韧,风教会你们自由,星空教会你们抬头看,这就够了。”
她微微鞠了一躬:“下课。”
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哄闹着冲出教室,他们慢慢站起来用藏语和生硬的汉语混合着说:“老师再见…”“老师保重……”
卓玛,如今已考上县初中的女孩红着眼睛跑过来塞给她一个用旧作业本纸仔细包裹的小包,然后飞快地跑掉了。
安楚歆握着那个还有余温的小包,没有当场拆开,她把它放进外套口袋。
傍晚她终于开始收拾那间住了六年的宿舍。
东西不多,大部分书籍和教具已经整理好,准备留给学校和新老师。属于她个人的不过两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在整理的过程中时间开始以具象的方式浮现。
从床底拖出蒙尘的纸箱,里面是最初两年她因为水土不服而攒下的空药盒,从衣柜角落摸到一包早已硬成石块初来时吃不惯又舍不得扔的压缩饼干,在窗台的缝隙里找到一支锈迹斑斑的钢笔,是她第一次批改作业时用的,笔尖早已磨秃。
她坐在地板上一件件看过。
拿起那个装着白色野花干花的密封袋,花瓣早已碎成粉末,隔着塑料抚摸,只有一片虚无的触感,青雾山的风和程苏桐手指的温度却清晰如昨。
翻开支教日记纸张边缘已微微卷曲泛黄,第一页是她抵达那夜写下的:“这里很干,灰尘吸走了所有声音,包括我的。”最后一页是昨晚写的:“明日离开,行装已简,心已满。”
她看到自己画下的简陋地图:去卓玛家的山路,去扎西家要过的小溪……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都曾用脚步丈量过无数遍。
最底下压着六张明信片。从“落叶像时间的碎片”到“请求兑现诺言”。纸面已被摩挲得光滑,程苏桐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有力
还有程夏那封信,孩子们送的各种小物件——彩色的石头,晒干的野花,手工粗糙的祝福卡片。
安楚歆像在检阅一支由物品组成的军队,每一件都是她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生活过、扎根过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