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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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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及:苏桐说你在西边,干冷,多喝热水,注意关节。)

信纸在安楚歆手中发出簌簌的颤音,纸张本身在炉火的热浪中微微卷曲。

她没有哭,但种滚烫洪流从心脏最深处猛然冲上来,堵塞在喉咙,灼烧着眼眶。

这封笨拙的道歉信没有拔掉她心里那根刺,但它像一带着悔意和温度的手握住了露在外面的刺柄,没有试图强行拔出造成二次伤害,只是承认了刺的存在,并承担了握住它可能带来的疼痛。

她想起程苏桐曾给她写过的信里提到父亲的变化:“他老了,话更少了,但会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看你那边的城市,我吃药时他会默默倒好温水。”

炉火“噼啪”炸响一声,火星溅出。

安楚歆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

沉重的负担并没有消失,但它的性质改变了,从一个需要她独自对抗、背负的“罪责”或“伤害”变成了一个由三个人——程夏、她、程苏桐共同分担的过往

那晚安楚歆没有立刻回信。她将信和照片仔细收好压在日记本最底层,接下来的几天她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会走神,目光掠过远山时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家庭。

一周后她才在又一个炉火安静的夜里摊开信纸,回信极其简短只有五行:

“程叔叔:

信和照片收到,谢谢。

苏桐很好,是她自己努力。

您保重身体。

安楚歆”

称呼选了折中略带疏离的“程叔叔”。

她没有提及往事,没有说“没关系”或“我原谅你”,没有任何情感的抒发或承诺,只是最简洁的告知与礼节性问候。

真正的和解不在于语言的宽宥,而在于内心评判的撤离。她不再将程夏钉在“施害者”的耻辱柱上日夜审视,也不再将自己固于“受害者”的角色里自怜或怨恨。

她将他还原为一个也曾犯错、也会后悔、也在老去的普通人,将他从自己情感世界的中心战场上轻轻移开了,这就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放下。

贴上邮票封好信封,第二天托去县城的老师寄出。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学校土墙边,看着远处积雪的山巅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高原的风凛冽吹过她额前的碎发。

几天后她给程苏桐写了一封比平时稍长的明信片,她没有提程夏的信,只是在讲述日常琐事后,在末尾加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近来时常觉得,时间与距离或许不仅能让人分离,也能让某些过于尖锐的东西沉淀出原本的质地。比如山,比如石头,比如…人心。勿念,我一切皆安。”

她相信以程苏桐的聪慧和与父亲的联系,能读懂这未言的传递,这不是告密或分享秘密,而是让程苏桐知道:你父亲迈出的这一步我收到了,我们之间的这个结正以缓慢的方式松解,你不必再为此悬心。

那年冬天剩下的日子,高原的风雪似乎都不再那么酷烈。她依旧忙碌、依旧疲惫,但心里那片自支教伊始便存在的因背负过往而格外寒冷的阴影,被这封信件所带来真实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第五年,安楚歆在遥远的西部完成了她与过往最重要的一次和解。通过沉默的接纳和有距离的回应,以及将一段沉重的关系重新安置在各自人生更恰当更平静的位置上。

她终于可以确信当她走向程苏桐时,身后不再拖曳着那段充满冲突的往事阴影,是清清爽爽了无牵挂地去奔赴那场等待了六年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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