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忆(第2页)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但也是一天中沈清嘉最讨厌的时刻。夕阳把化学公式染成锈红色,像一纸她无法破译的密码。它们像一扇紧闭的门,把她挡在所有“理应完美”的期待之外。她少有的情绪化了一下,笔下的苯环结构扭曲成一张嘲讽的脸。
“为什么就是看不懂?”
一股罕见的躁意顶上来,闷在胸口,不太熟练,却足够强烈。她指尖用力,“刺啦”一声,将写满演算过程的半页纸撕下,狠狠揉成一团。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她,这动作带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她没多想,抬手就朝窗外扔去——只想把这份证明自己“无能”的痕迹丢得远远的。
“咻——啪!”
纸团精准命中一个奔跑中的身影的后脑勺。身影猛地刹住,塑胶跑道擦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谁啊?没长眼睛?!”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喘息和不加掩饰的火气。沈清嘉吓得一颤,循声望去。
陆燃转过身。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勾勒出高挑利落的剪影,高马尾随着她转身的动作在空中利落地甩过半弧,发梢沾着汗,在昏黄的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红色的短跑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紧实的肩线,那是常年训练赠予的勋章。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胡乱贴在皮肤上,下面是一双眼睛——像是夏日雷雨前蓄满能量的天空,明亮,直接,又带着点不耐烦的燥。
陆燃眯起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一排窗户,瞬间就锁定了沈清嘉。她弯腰捡起纸团,展开,眉头挑起。纸上挤满了歪扭的化学式和画到一半又狠狠划掉的结构图。
“嗬,”她嗤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纸,嗓门清亮,穿透了傍晚微燥的空气,
“高二的?跟这儿演算宇宙终极难题呢?”她目光落在那些焦躁的笔迹上,嘴角扯开一个玩味的弧度,
“这画的……羟基羧基打群架,还是苯环想不开自尽了?”
沈清嘉的脸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像普通女生那样惊慌失措地道歉连连。她只是静静坐在窗内,隔着玻璃,不到两米的距离,看着窗外那个浑身散发着热气与躁动的陆燃。
陆燃显然没等到预期中更丰富的反应。她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来到了窗台边——沈清嘉的教室在一楼,窗台不高,陆燃很自然地就能把胳膊搭上去,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近距离对视。
她身上蒸腾出的热气混合着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是一种与教室里消毒水味和书本气息完全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沈清嘉坐在那里,像一株被修剪得分毫不差的室内植物。短发齐耳,发梢熨帖地停在颌线之下,露出一截白得有些透明的脖颈。银丝边的眼镜后,是一双颜色偏淡的眸子,看人时目光平静,像秋日结了一层薄霜的湖面。
她总是穿着最合身的校服,连第一颗纽扣都一丝不苟地系好,周身散发着一种用尺规丈量过的、清洁的疏离感。
但最让陆燃印象深刻的,是当她被说中弱点时,那从耳根蔓延开来的、无法控制的绯红,像一滴浓墨骤然滴入清水,瞬间破坏了整张面孔平静的假象。
那一刻陆燃觉得,她或许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幅被过度修改、底下覆盖着无数草稿的画。
陆燃心下一跳,这个小书呆子,别人都放学了,她怎么还在这?
“我说,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句话,你怎么一句都不理我?这么简单的题,你真的不会?”
沈清嘉率先挪开了视线,视角微微下垂,收拾起了自己根本没几本书的书包,对于她来说,学校布置的任务从来都不需要带回家里完成,当然,除了那该死的化学。
“我要回去了。”她背好书包,转向陆燃,语气礼貌而终结,“砸到你很抱歉。我明天给你带瓶运动饮料。”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体面,也最能划清界限的补偿。给予物质补偿,然后两清。
陆燃眼珠一转,说道“小书呆子,给姐姐我送水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再绕操场两圈。”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沈清嘉,“不过嘛……水就算了。我看你像个正经读书的料。”
她话锋一转,手指在窗台的浮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语文笔记,有没有?借我瞅瞅。或者,给我勾勾重点也行。”她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就那种,告诉我‘无边落木萧萧下’到底掉了多少叶子,‘大弦嘈嘈如急雨’到底有多吵的笔记。”
沈清嘉整理书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陆燃脸上。
陆燃脸上依旧挂着无所谓的笑,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窗边又靠近了一步,仰起的脸上,那点好奇不再掩饰。
虽然高考不需要和普通高考一样考那么高的分数,但是三大主科里,语文是她最头疼的,一想到唐诗宋词,她满脑子都是糖炒栗子,这是高三前最后的假期了,虽然她的体育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是文化课一直惨不忍睹。
“语文笔记,”沈清嘉重复,不是疑问,而是平淡的确认,“高二的。可能和你们高三复习重点不完全一样。”
“没事儿,基础的东西差不多。”陆燃摆摆手,眼里的狡黠更明显了。她抽出那张草稿纸,在沈清嘉眼前晃了晃,
“作为交换——这些打架的火柴人,我这个明白人帮你摆平。公平交易,怎么样?”
沈清嘉沉默了两秒。窗外归巢的鸟雀掠过,留下几声啁啾。
陆燃的提议直接、简单,甚至带着点江湖气的“等价交换”。这和她习惯的复杂演算、委婉社交完全不同。它突兀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笔记可以整理一份基础要点给你。”沈清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听不出情绪起伏,“当做砸到你的补偿。饮料也会带。”她明确界定了性质:这是补偿,不是交易。
“其他的,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