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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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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说着,眼眶又红了几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还有宝玉那小子,虽说他不爱读圣贤书,整日里只知道琢磨些小玩意儿,可手巧得很。折纸鸢、编花篮、雕木簪,什么小东西到他手里都能活灵活现,孩子们围着他转,丫鬟们也都喜欢他。我先前看着不服气,觉得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没什么难的,也试着跟着学。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羞愧:“我粗手笨脚的,枝条在我手里比木棍还硬,怎么编都不成形,稍一用力就断了,编出来的花篮歪歪扭扭,连个摆设都算不上;折个纸船,船身都歪了,连水面都浮不起来;拿起刻刀雕木头,还差点削了自己的手指,血都渗出来了,最后只能臊眉耷眼地丢在一旁,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

连个几岁的孩子都比不上,孙儿真觉得,自己笨得没救了。”

舱外忽然飘来王熙凤笑着喊孩子的声音:“环儿,别往水边跑,危险!”接着又是一阵孩子的嬉笑声,王熙凤的声音带着点嗔怪,却格外温柔。

贾琏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又是一阵发酸。他想起王熙凤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好,想起她忙前忙后,打理家事,还时不时宽慰自己,说“你只要好好的,不用操心别的”。可自己呢?除了给她添乱,还能给她什么?连一句贴心的话都说不出来,连她打理的家业都帮不上手,实在是愧对她的陪伴。

“还有兰小子,”贾琏的声音更哽咽了,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小小年纪就知道用功。天不亮就爬起来读书,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连先生都夸他是块读书的好苗子,说他日后定能金榜题名。他识的字,比我多,写的字,比我好看,连说话都比我得体,懂得进退分寸。

我年近三十,胸无点墨,连一封通顺的家书都写不出来,连个像样的帖子都拟不好。孙儿每次拿起笔墨,心里就一阵羞愧,觉得自己连个孩子都不如,活着真是浪费粮食。”

贾琏说到这里,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襟都打湿了一大片:“孙儿靠着贾府的荫蔽,吃穿不愁,锦衣玉食,看着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就是个只会啃老的废物。孙儿近日来常常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琢磨,要是有朝一日贾府败了,没了祖上的基业,我该怎么活?怎么养活凤儿?怎么照顾孩子?

怕是连一口饱饭都挣不上,更别说撑起家业了。孙儿一想到这里,心里就慌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心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孙儿也想变好,也想有一技之长,也想成为能让贾府依靠、能让凤儿放心的人,可孙儿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啥、能干啥。看着旁人各有各的长处,我却像个睁眼瞎,连一条适合自己的路都找不着。

整日里浑浑噩噩,吃不下睡不着,心里像被火烧一样,又闷又慌,老祖宗,孙儿是真的熬不住了……”

贾琏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只剩下压抑的哽咽和颤抖的呼吸。他趴在桌案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只剩下满心的挫败和孤单。他觉得自己活得太失败了,身为贾府的嫡长孙,身为王熙凤的丈夫,竟连一点担当都没有,连自己的人生都找不着方向,实在是愧对“琏二爷”这三个字。

舱外的笑声依旧在,可他听着,却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很远很远,像两个世界的光景,自己被隔绝在热闹之外,孤零零的,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安宁自始至终都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有些无奈。得!她可真成了知心老祖宗了!

可难得的,安宁对贾琏哭哭啼啼的样子并未厌烦,只是仔细地在系统资料库中查找着什么。毕竟对于安宁来说,犯错不可恨,可恨的是错而不改,那就招人烦了。

等贾琏哭够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抽抽搭搭的哽咽,安宁才缓缓开口,声音难得柔软了一些,却依旧是带着几分冷硬,安宁拍了拍他的后背:“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安宁动作轻柔了几分,慢慢抚平了贾琏心里的褶皱:“你能觉得迷茫,能觉得羞愧,能哭着说出自己的不甘,就说明你心里还有股上进的劲儿,还有自知之明。这世上,多的是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的人,连自己的短处都看不清,整日里沾沾自喜,你比他们强上百倍。别一味地否定自己,你身上的长处,只是你自己没瞧见罢了。”

贾琏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通红,模样狼狈又可怜。他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老祖宗,孙儿……孙儿真的看不出自己有什么长处,要学问没学问,要本事没本事,做什么都做不好。”

“你这就是钻了牛角尖。”安宁慢悠悠地开口,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依旧慵懒,却字字恳切,“这世间的路,从来不只读书科举一条,人的本事,也不是只有舞文弄墨、巧手匠心才算数。你生在勋贵世家,打小跟着长辈应酬往来,见过的世面、懂的人情世故,就是旁人学不来的本事,只是你自己当局者迷,瞧不上罢了。”

她放下茶盏,细细跟贾琏剖析,生怕他听不明白:“先说最稳妥的路子,打理贾府的产业。咱们府里田庄、商铺、当铺不计其数,以往都是交给底下管家打理,账目混乱、贪墨克扣的事数不胜数,老爷们忙着官场应酬,顾不上这些,凤丫头只管内宅开销,也没法伸手管外间的产业,这正好是你能立足的地方。

你不用一开始就精通账目,先跟着老管家跑田庄、巡商铺,学着看收支流水,记租子进项,认认各类货品的好坏,摸清底下人的品性。你是贾府正经嫡孙,身份摆在这儿,底下人不敢糊弄你,你性子直爽,不贪小利,只要沉下心,不出半年,就能把这些产业捋得明明白白。把祖上留下的家业守住,让府里进项充足,不让凤丫头在内宅为银钱发愁,这就是顶天的本事,比什么都实在。”

贾琏怔怔地看着安宁,眼底的迷茫散了几分,下意识地开口:“可孙儿连简单的账目都看不懂,怕做不好,反倒把事情搞砸。”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慢慢学就是。”安宁笑着嗔了他一句,“你平日里琢磨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怎么到了正事上,反倒没了耐性?账本文字都是死的,天天看、天天记,不出一月就能入门,比起你应酬时记那些人情往来,简单多了。

再者,你擅长与人打交道,这就是天大的优势。日后打理产业,少不了跟佃户、商户、掌柜打交道,你说话和气,懂分寸,不会端着主子的架子欺压人,自然能让人信服,远比那些刻薄的管家更容易把事办好。凤丫头管内宅,你管外产,夫妻俩内外配合,把贾府的根基扎稳,这才是真正的夫唱妇随,哪里还会觉得自己不如她?”

这番话点醒了贾琏,他攥了攥手心,心里的巨石松动了不少,却还有几分顾虑:“那……那若是不想打理家业,还有别的路吗?”

“自然有。”安宁语气笃定,继续说道,“你也可以学着维系家族人脉,咱们贾府是勋贵世家,朝中亲友、世交故旧众多,以往都是你父亲、叔叔们应酬,如今你也该接手。不用你谋高官厚禄,只需跟着他们多走动,谁家有红白喜事按时登门,谁家遇事量力帮衬,把这份人情往来维系住,不让贾府在京中被孤立,保住家族的体面,这也是担当。

你性子不狡诈、不阴狠,待人真诚,那些世交长辈反倒愿意提携你,这比那些满腹心机、只会耍手段的人,更容易在人情场里立足。实在不想应付这些,跟着靠谱的商户做南北商贸也行,江南的丝绸茶叶运到北方,北方的皮毛药材带回京城,凭着贾府的名头,没人敢刁难你,你只要守着诚信,勤快跑腿,不愁赚不到生计,日后就算家族有变故,你也能养活妻儿,不至于手足无措。”

安宁把每一条路都掰碎了讲给贾琏听,没有半句大道理,全是贴合他性子、贴合贾府实情的实在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贾琏听着听着,眼底的迷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光亮,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紧绷的肩膀彻底舒展,连眼眶都不再通红。他从没想过,自己竟有这么多条路可以走,更没想过,自己一直忽略的人情世故、身份底气,竟是旁人求不来的长处。

“老祖宗,孙儿全明白了!”贾琏站起身,对着安宁深深作揖,语气坚定又诚恳,眼底满是感激,“孙儿往后再也不浑浑噩噩,先跟着老管家学打理家业,把府里的田庄商铺管起来,踏踏实实做事,绝不辜负您的教诲,也绝不辜负凤儿。”

安宁看着他焕然一新的模样,抬手摆了摆:“明白就好,男子汉大丈夫,不怕一时迷路,就怕不肯迈步。往后遇事别自己憋着,不管是难处还是心事,尽管来找我,老祖宗给你撑腰。”

“还有……”顿了顿,安宁又难得多说了一句,“琏儿,你要记得,会做不代表喜欢。咱们刚才说的,只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可若有一天,你若真有了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你才会真正明白,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一番话意味深长,贾琏听的半懂不懂,但却把安宁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祖孙俩又唠了片刻家常,安宁细细叮嘱他做事不可急躁,要沉下心慢慢来,贾琏都一一点头应是。

等两人走出船舱时,暖日依旧,江风轻柔,王熙凤和李纨还在廊下陪着孩子玩耍,王熙凤余光瞥见贾琏,见他眼底没了往日的颓唐,反倒透着几分精气神,不由得愣了愣,先前的酸意全然散去,只剩下满心的好奇与安心。

贾琏对上王熙凤的目光,不再躲闪,反倒温和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坦然与担当。

阳光洒在甲板上,暖得人心头发烫,江水流淌,载着楼船缓缓前行,贾琏望着眼前的热闹光景,心里满是笃定。他终于告别了往日的迷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往后,他要做能撑起家业、护住家人的琏二爷,而不是以前那个不知所谓的的纨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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