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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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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融融的春日阳光铺洒在楼船甲板上,像揉碎的金箔,一片片黏在朱红廊柱和青碧船舷上,连江面的水波都晃着暖光,烫得人眼睫发酥。

江风裹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水汽,卷着岸边杨柳的淡香,拂过安宁的鬓角,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打旋,整个人都浸在这软乎乎的光景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安宁歪在铺着厚云锦软褥的藤编躺椅上,身上搭着件月白绫子小披风。她微眯着眼,长睫像蝶翼似的垂着,指尖时不时从身旁梨花木小几的果盘里,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马奶葡萄——那是贾敏他们特意给带的,皮薄得一掐就破,果肉嫩得像凝了蜜。她慢悠悠剥了皮,把圆润的果肉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唇齿间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浑身骨头都懒了,连指尖都透着惬意的软意。

这般惬意的好时光,本该安安静静享半日,可这份清静,偏偏没撑过半炷香,就被一道沉甸甸的身影给搅了。

安宁不用睁眼,都能察觉到身侧立着个人,不声不响的,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局促劲儿,像块闷石头杵在那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着她似的。那股气息不算重,却黏糊糊地贴在身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紧张,让她想忽略都难。

起初她只当是路过伺候的丫鬟,没太在意,依旧闭着眼养神,指尖还慢悠悠地剥着葡萄皮。可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身影还是纹丝不动,连脚都没挪一下,沉沉的存在感杵在旁边,像根扎在地上的钉子,稳稳占着她身旁的位置。

安宁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倦意,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她抬眼瞅向身旁人,目光扫过对方的瞬间,心里便了然了。

只见贾琏立在廊柱边,一身宝蓝色锦袍被他穿得没了往日的鲜亮精神,衣角皱巴巴的,想来是站得太久,被江风吹得贴在了身上,连袖口都沾了点细碎的腥味。他头发虽说梳得整齐,却难掩发根的凌乱,额前几缕碎发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的疲惫。脸色暗沉得很,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被人熬了几夜似的,一看就是连日愁得没睡好。他垂着头,目光死死黏在自己的皂靴鞋尖上,鞋面上的纹路都被他盯得发了亮,双手无意识地捻着衣摆,指节都泛了白,肩膀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透着股蔫蔫的颓唐,连站着的姿势,都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窘迫,活像个犯了错不敢抬头的孩子。

安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声叹息又重了几分,眉梢轻轻一挑,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你不去跟孩子们凑趣,也不去前头帮凤丫头打理琐事,反倒杵在我这老婆子跟前,是又揣着什么满腹心事,想找我解疙瘩了?”

这话一出,贾琏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戳中了心窝子,头顶的耳朵瞬间就红了,连耳根都透着粉。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个笑模样,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僵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我……”。他偷偷抬眼瞟了瞟不远处的甲板——王熙凤正叉着腰跟李纨说笑,几个孩子围在她们脚边追着跑,笑声闹嚷嚷的传过来,有个小丫鬟还捧着个布偶跑过去,递到王熙凤手里,她笑着拍了拍丫鬟的手,眉眼弯成了月牙。

贾琏慌忙又低下头,往安宁这边挪了挪,脚步放得极轻,连脚尖都贴着地面走,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得那边的人往这边看。他心里更是发慌,总觉得自己这点心事,若是被王熙凤听了去,怕是回头就要被笑话半个月。凤丫头嘴厉害,心里又透亮,她要是知道自己如今这般迷茫,怕是连劝带讽,一套套话砸过来,自己更没脸了。

旁边的笑声一波波飘来,夹杂着孩子们追跑的脚步声、嬉闹的喊叫声,还有王熙凤偶尔笑骂的“慢点跑,别摔着”,李纨温温柔柔的“仔细些,别磕着碰着”,热闹得紧。贾琏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的局促更甚了,他往安宁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后面,那模样,活像只怕被人抓包的小老鼠。

安宁看着他这副“有话憋死不肯说,还怕人听墙根”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气——得,又是这出。

这孩子打从扬州返程就不对劲,整日里闷不吭声,要么躲在自个儿舱里发呆,要么就这么杵着,满腹的迷茫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偏偏拉不下脸开口,还格外怕被旁人瞧了笑话。以往他虽说也爱耍懒,可从没有这般拧巴,想来是这一路见了太多人和事,把自己心里的那点底气磨没了。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难得放软了些,带着几分纵容:“说吧,到底怎么了?别杵在这儿装木头桩子,我看着都替你急得慌。有什么难处,老祖宗在,总能给你琢磨琢磨。”

贾琏闻言,嘴唇动了动,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头垂得更低了,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又往安宁身后缩了缩,目光飞快地扫过甲板那边,见王熙凤正弯腰捡东西,没往这边看,李纨也低头跟丫鬟说着话,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嘴里的话,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吐不出来。他心里纠结得很,想说自己的迷茫,又觉得这话太丢人,说不出口;不说,心里的石头又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是煎熬。

安宁瞧着他这副犟样子,放在一旁的手,下意识就摸向了腰间——那里正绑着她用来抽人的鞭子。

要知道,她素来最烦磨磨唧唧、有话藏着掖着的人,贾琏这般扭捏半天,连句囫囵话都吐不出来,简直精准踩中了她的雷点。

安宁刚要抬手把鞭子解下来,却又猛地顿住了。她抬眼看向贾琏,正好对上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里满是委屈,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忐忑,像只被主人冷落的小狗,明明满肚子话想说,却又怕挨骂,更怕被外头的人听见笑话,只能憋着。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琏二爷的张扬散漫,只剩下满心的无措与脆弱,看得她心里软了几分。

算了算了,安宁最后只能无奈地叹口气,把手从腰间收了回来,朝舱内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舱外的人:“跟你这小子置什么气。先进舱再说,里头清净,没人听墙根,你有什么话,也能放开了说。”

这孩子满脸都写着“我有话要跟你说,还不能让别人知道”,要是自己再不搭理,怕是真能把他委屈得掉金豆子。

真是的,也不知道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成了贾府这帮孩子的专属树洞,不管是凤丫头的委屈、宝玉的叛逆,还是如今贾琏的迷茫,一个个都巴巴地跑来找她念叨,倒把她这老婆子当成了万事通。

贾琏闻言,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委屈还没散尽,却多了几分惊喜与释然。他连忙点了点头,动作急得差点撞到廊柱,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谢老祖宗。”

虽说不知道老祖宗方才为啥突然摸鞭子,又为啥突然改了主意,但只要能进舱里说悄悄话,这点疑惑算得了什么?

达到了目的,贾琏便也不再多想,快步跟在安宁身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舱帘,还不忘回头朝甲板那边望了望,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闪身进了屋,顺手把舱帘放了下来,将外头的笑声闹声,都隔绝在了门外,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嬉闹声,像隔着一层水。

舱里比外头阴凉几分,却更显温馨。梨花木桌案擦得锃亮,案上摆着黛玉常用的笔墨纸砚,砚台里还盛着半池淡墨,旁边放着一叠从扬州带回来的话本,封面上画着江南的烟雨楼阁,窗棂上挂着江南绣娘绣的荷花香囊,绣线是淡淡的粉白,散着淡淡的荷香。外头的喧嚣被舱帘挡了个干净,只剩下江风拂过窗棂的轻响,还有檐下铜铃偶尔晃动的叮当声,安静得正好说话。

安宁走到桌旁,轻轻落座,抬手示意贾琏也坐下。

贾琏在她对面的软凳上小心翼翼坐下,还不忘把身子往里侧挪了挪,离舱帘远些,仿佛生怕外头听见一句半句话。

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连腰都绷得直,整个人像只被拎到新地方的小兽,紧张又不安,时不时还往舱帘那边瞟一眼,生怕外面的人突然闯进来。

安宁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是无奈,却又难得生出几分耐心,抬手让丫鬟给贾琏倒了杯温热的碧螺春,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茶水冒着袅袅的热气,在空气里漾开淡淡的暖意,顺着鼻尖飘进心里,稍稍抚平了贾琏几分紧张。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安宁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江面上的清风,轻轻拂过贾琏的心头,“这儿没外人,舱帘也放下来了,外头的人听不见。有什么事,今儿个就跟老祖宗唠个明白,藏着掖着,反倒让你心里堵得慌,不值当。”

贾琏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指尖微微颤抖,却没伸手去拿,只是低着头,目光盯着茶盏边缘的缠枝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委屈:“老祖宗,孙儿……孙儿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眼眶慢慢就红了,那点委屈像春水一样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安宁轻轻点了点头,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又包容,像一盏暖灯,照亮了他心底的阴霾。

虽然不知道这孩子在矫情什么,但作为一个合格的树洞,安宁表示自己会认真倾听的。

贾琏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迷雾,一点点剥开,慢慢吐出来,声音带着点颤,却一字一句都清晰:“老祖宗,您瞧这一路,凤丫头她……她是真能干。”

他抬眼扫了安宁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指尖捻着衣角,继续说道:“不管是算账,还是跟商户打交道,她那脑子,怕是连男子都比不上。府里上下,提起凤丫头,谁不竖个大拇指?说她是管家的一把好手,连账房先生都夸她算得准、看得透。

可我呢?人家扫一眼账册,就知道哪里有亏空,哪里该补,哪里该调,我坐在一旁,连数字都看糊涂了。她替我解围,替我圆场,帮我挡了不少商户的刁难,可我却只能傻坐着,连一句得体的话都说不出来。孙儿看着她那副从容的样子,看着旁人看她的敬佩眼神,再看看自己,只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又酸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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