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第1页)
扬州的春日,总爱落些缠绵的雨。
淅淅沥沥,从清晨飘到日暮,将青石板路润得发亮,也将林府后院的那株芭蕉,打得叶叶生凉。
贾敏操持完一天的事务,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缓步挪到窗边的软榻上倚着。锦被半拢着她单薄的肩头,眉间却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像是被这连日的阴雨,浸得生了锈一般。
她抬手掩住唇,一阵细密的痒意从喉间涌上来,忍不住低低地咳了几声,帕子掀开时,素白的锦缎上,便洇开几点浅浅的殷红。她垂眸看了一眼,指尖微动,不动声色地将那帕子拢紧,掖进了袖中,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尘埃。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卷着湿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她苍白的面颊。那点血色本就稀薄,此刻更是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泛着淡淡的青,瞧着便让人心头揪紧。
“娘亲……”
软糯的童声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林黛玉搬了个小杌子,挨着软榻坐下,小小的身子挺直着。她撑着小脸坐在旁边,眉间的愁色像江南三月的烟雨,濛濛地笼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林黛玉伸出小手,轻轻覆在母亲微凉的手背上,指尖触到那硌人的骨节,鼻尖便忍不住发酸,“今日大夫来瞧过,说您只是忧思太过,歇歇就好了,您别总皱着眉,女儿瞧着心里难受。”
贾敏闻言,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抬手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傻玉儿,娘亲没事。不过是些家常琐碎,累不着的。”
话虽这么说,喉间的痒意却又涌了上来,她偏过头,又是一阵急促的轻咳,肩头微微颤抖。
黛玉连忙伸手替她顺着背,眼眶泛红:“您还说没事。父亲今日去了盐运司当值,临走前还嘱咐我盯着您歇晌,您偏要把府里的事都料理完才肯罢休。”
贾敏看着女儿这般懂事模样,心里又是疼惜又是酸楚。她这身子,自己清楚得很,不过是那强弩之末,强撑着罢了。
自打当初怀儿子的时候流了产,她的身子就不大好了,每日里咳血不断,俨然一副油尽灯枯之相。如今之所以还强撑着,不过是放心不下老爷和女儿罢了。贾敏指尖颤了颤,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只是这话,断断不能让这玲珑心尖的女儿知道。
贾敏握住黛玉的手,掌心的温度微微传过去,柔声道:“府里那些婆子媳妇,心思多,我若不盯着些,怕是要生出乱子来,委屈了你和我。”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音低了些,“咱们林家,凡事都要仔细些才好。”
黛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攥紧了母亲的手,轻声道:“女儿以后会更乖,帮娘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娘亲就不用这么累了。”
贾敏看着她,眸子里漫上一层水汽,轻轻“嗯”了一声,将女儿揽进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墨香,心口的郁气,似乎才散了些许。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时不时敲打着树叶,如泣如诉,像诉不尽的愁肠。
林如海甫一回来,看见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内心酸涩不已,公务的忙碌、情绪上的低沉,直接让疲惫感袭上了他的心头。可林如海却又不得不强撑着笑,安慰自己的妻女。
“敏儿近日可好?玉儿呢?今日又学了什么?”
“老爷……”
“爹爹……”
贾敏和黛玉循声望去,便看见了那道高大却又清瘦的身影。
林如海缓了一下,待身上的寒气都散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妻女搂在怀里,仿佛是搂着什么珍宝。
“敏儿,我回来了。”
林如海语气温柔。
贾敏听着熟悉的声音,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下来。她抬起头,望向夫君清瘦却依旧挺拔的脸庞,声音带着几分中气不足的沙哑:“老爷今日的实务,可是繁忙?可是用过晚膳了?”
“敏儿放心,你家老爷这么大的人了,知道照顾自己。你呀,就好好照顾好自己和玉儿就行~”林如海轻柔地摸了摸贾敏头发,眼中柔情依旧如新婚时那般。
“老爷……”
贾敏却是酸涩不已,眼泪忍不住在眼中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下来。
烛光明媚,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可林家一家三口,却仿佛置身于寒窑之中,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子化不开的冷意。那是对前路的迷茫,是对生死的无力,是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深深的无奈。
就在这满室的惆怅,快要漫溢出来的时候,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