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第3页)
张白圭看着那两个方方正正的铁箱子,沉默良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炉专司加热,一箱专司制冷,一机专司洗涤,后世庖厨之器,竟细分至此。”
他摇头轻叹,“我朝御膳房,名厨掌勺,学徒打杂,一案一灶而已。而你们是以器物之精,补人力之简?”
温暖还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是她兴奋地说:“小美家还有扫地机器人呢。圆圆的一个盘子,在地上转来转去就把地扫了,还会自己躲开椅子腿,没电了自己跑回去充电。”
张白圭正在记录的手,顿住了:“……自、己、回、去?”
“对呀,它认得充电桩的位置。”
张白圭缓缓抬头,肃穆道:“《山海经·西山经》载,昆仑有兽,状如犬,名谛听,伏地可辨三界诸音,晓善恶,明是非,夜则自归其穴。”
“温小娘子,此铁盘,竟通灵至此?”
温暖张了张嘴,她看着张白圭无比认真的脸,又想象了一下扫地机器人和神兽谛听并肩趴在地上的画面。
“噗,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弯下腰,“谛、谛听。哈哈哈哈,那它的充电桩就是狗窝。哈哈哈哈——”
张白圭看着笑出眼泪的温暖,先是困惑,随即明白了什么,唇角也忍不住上扬。但他还是在小本子上,郑重写下:【扫地铁盘,自归充力,疑似通灵。若可驯养,则洒扫杂役皆可省却。注:温小娘子闻谛听之比,笑不可抑。或我多虑?】
写到这里,他环视整个厨房和各种他没有见过的所谓电器,这一切,和他那个需要劈柴烧水、仆妇穿梭、烛火摇曳的明代厨房,隔着的不仅是器物,是整整五百年。
“温小娘子,我有一问。”
温暖停下笑,说:“哎哟,早就想跟你说了,不要叫我小娘子,好奇怪啦,叫我名字,温暖,或者暖暖,我爸爸妈妈都是这么叫我的。”
张白圭顿了下,呼唤闺阁女子的闺名是一件失礼的事,可是这是后世,罢了,入乡随俗吧。
“温暖,我有一问。”
“说。”
“此等神技,”他指向微波炉、冰箱、洗碗机,最后指向窗外看不见但存在的电网,道:“遍及万民之家,你们的朝廷,是如何做到的?”
温暖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她咬着下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闪过小学社会课的片段,什么五年计划、基础设施建设、改革开放、脱贫攻坚……都朦胧不清了,她不记得了。
她变小声地说:“呃,就是,国家建的呀。”
“如何建?”张白圭追问,“钱从何来?力从何出?如何确保穷乡僻壤亦得通电?如何令匠人愿造、商人愿贩、百姓愿买?如何……”
“停停停。”温暖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张白圭,张同学。”
她哭丧着脸:“你这些问题,得去问我爸,或者我们政治老师。我、我上次社会课,在偷偷画漫画来着。”
温暖挠挠头,忽然眼睛一亮:“等等,我好像记得一点,老师说过什么基建狂魔?”
她努力回忆,“就是国家特别爱修路、修电网、修信号塔,哦对了,还有集中力量办大事。”
说完她有点心虚,“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张白圭却若有所思,在小本子上写下:【基建狂魔。集中力量办大事。】
他点头:“虽言语俚俗,却似有至理。”
张白圭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忽然想起,眼前这个能操控诸多神器的孩子,也不过十岁。在她眼里,这些不是震撼五百年的奇迹,只是生活。
“也罢。”他合上小本子,温和道,“那今日,先学你应允之事。”
温暖如蒙大赦:“拼音,对对对,说好教你拼音的。”
她蹦起来去拿课本。
张白圭坐在晨光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三岁开蒙那日。
先生将《千字文》郑重放在他面前,说:“此乃字之根本,天下之学,皆自此始。”
那时他觉得,识字是这世上最庄严的事。
而今,五百年后,一个穿着奇怪短衣的小娘子,拿着一本画满奇怪符号的彩图课本,蹦跳着说:“我们来学拼音啦。”
他忽然很好奇,好奇这后世孩童开蒙第一课,会比《千字文》更简单,还是更难?
好奇这些弯曲的符号,究竟藏着怎样的天下之学?
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
车流声隐约传来,远处工地塔吊转动,更远处,轻轨列车划过天际线。
而在这个寻常的客厅里,一场可能颠覆他所有识字认知的课,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