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第2页)
温暖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棉帕吸走了眼泪,却好像也打开了什么闸门。她抓着那方小小的白布,抽噎声渐弱,然后说:“未来就是就是以后。”
她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看着烛光后面那张清秀但严肃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真的想听。
“我们那里可好了,晚上有电灯,不是蜡烛,是电灯。一按开关,整个房间亮得像白天一样,比你这根蜡烛亮多了。”
张白圭闻言,猜测,电灯?也是灯的一种?
“家家都有自来水,就是水管子接到家里,一拧龙头,水就哗哗流出来,干净的,有的是过滤水,是能直接喝,不用去井里打水,冬天也不会结冰。”
温暖越说越顺,仿佛通过描述那个熟悉的世界,就能离它近一点:“我们坐飞机,哦,飞机就是,就是像我玩具柜里那个银色的大飞机模型。但是要放大一万倍,有翅膀,但是铁的,能在天上飞,一天能飞几千里。很快很快的那种。”
张白圭表面平静地听着,甚至适时点了点头,像先生课上听到有趣观点时的反应。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铁鸟?飞天?日行几千里?
这已经超出了奇技淫巧的范畴,简直是神话。
“女孩子都能上学,”温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骄傲,虽然她自己的成绩不怎么样,“我就在红旗小学读四年级。我们老师说了,义务教育是法律,所有小孩都得上学。要是有爸爸妈妈不让小孩上学,警察叔叔,啊,就是捕快,会上门找他们的。至少得上完九年级呢。”
张白圭的呼吸顿了一拍,女子皆学?无君父之国,竟能立法令女子皆学,且民能安之?
“我爸爸妈妈就是孤儿,”温暖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就是国家办的,管吃管住还让读书。他们后来自己做生意,可辛苦了,但是能赚钱,买了大房子,还能供我上最好的私立小学。”
她抹了把眼睛:“我们那里没有皇帝,叫人民当家作主?哎呀我也说不清,这个我还不懂,反正没有皇帝管我们。大家都能自由出门,女孩子也能随便上街,晚上还能出去吃宵夜。”
张白圭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他在分门别类地处理这些杂乱的信息,技术奇观有电灯(照明)、飞机(交通)、自来水(民生),远超想象的物质水平。
社会制度有女子皆学、孤儿有养、无皇帝,颠覆性的社会结构。“无君父,何以立国纲、定民心?然听其所言,其民不仅安,且幼有所养、学有所教……”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了悚然,旋即又被更大的好奇淹没。
细节印证有国家、义务教育、福利院,这些词汇构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不像是临时能编造出来的完整体系。
最重要的是,她说这些时的那种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待温暖的哭诉渐渐变成抽噎,张白圭开口了,故作好奇的语气问道:“小娘子所言,令人神往。”
“不知今夕是何年?你所在之国,国号为何?”
温暖一听她会的题目,精神道:“今年?2026年啊。我们国家叫华夏国。”
她说得那么自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给出了一个多么恐怖的答案。
2026年,西方的日历,他也是懂的。嘉靖十四年到2026年,果然,不是当世。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你可知,此地为何时何地?”
温暖摇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不知道,这里是古代吧?好黑,好可怕,连个插座都没有。”
张白圭向前倾身,烛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他说:“此地,乃大明湖广布政使司荆州府江陵县。”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上御极,改元嘉靖。今岁是嘉靖十四年。”
说出这个年号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这是当今天子的年号,是每个大明子民需铭记的。而眼前这个哭花脸的小精怪,竟敢称之为道士皇帝。
他紧紧盯着温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温暖皱起眉头,努力在贫瘠的历史知识库里搜索:“嘉靖,好像听过?”
她歪着头想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那个,特别迷信、整天炼丹想成仙的道士皇帝?”
空气安静了一瞬,张白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道士皇帝。这话若是传出去,足够砍头了。
可是,他听到这个只觉得荒谬,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让后世之人称之为道士皇帝。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在这句不学无术却直指核心的评价里,又消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