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1页)
国家博物馆《江陵遗韵》特展的压轴展厅里,人潮在下午三点达到峰值。
“姑奶奶,您慢点。”
侄孙推着轮椅小心绕过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轮椅上坐着位白发如雪的老太太,腿上盖着米色羊绒毯,整个人很瘦。可她的背挺得笔直。
穿着西装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就在前面了,温教授。按您的要求,闭馆前最后半小时单独为您开放。馆长说……”
已经九十九岁的温暖,轻轻抬了抬手,缓慢道:“谢谢,我想自己待会儿。”
展厅的灯光在这一刻调整了角度。中央恒温恒湿的玻璃柜忽然被聚光灯笼罩,柜中那幅纵约两米、横一米的绢本设色画作,像是从沉睡中被骤然唤醒。
《大明太师张江陵真容图》。
画前已经没几个人了。最后两个年轻女孩凑在玻璃前嘀咕:
“我的天,这真的是张居正?史书没说这么帅啊!”
“你看这光影处理,简直像拍了张照片然后工笔描了一遍,这真是明朝人能画出来的?”
“落款就一个温字,神秘得要命。哎你说,会不会是他哪个红颜知己啊。”
轮椅停在了最佳观赏距离,温暖的目光落在画上,落在画中人的眉眼间。
就在此时,展厅内智能语音导览的播报,恰好以平静无波的声线,流淌到这一隅:“……一代名相,功过难断。其生前推行万历新政,挽救大明国运;身后遭万历皇帝抄家清算,长子自尽,家眷流离……”
温暖耳边传来了远方导游的话语,而她的视线,正看着画中人的手腕,那里,一串沉香木手串被画得纤毫毕现。
她的右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摸上自己的左腕。那里,一串一模一样的沉香手串已经戴了八十九年。油润的包浆让珠子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唯有中间那颗的月牙,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画外是历史的尘埃与定论,画内是私人凝固的笔触与时光。
“姑奶奶?”侄孙察觉到她的颤抖,弯下腰轻声问,“您还好吗?”
温暖没回答。她的手指隔着玻璃,虚虚地、一寸寸地描摹。从剑眉,到挺直的鼻梁,到那抹若有似无的唇角弧度。
她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米色羊绒毯上。
旁边还没走的女孩偷偷举起手机,被工作人员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老太太……”女孩小声跟同伴咬耳朵,“哭得好伤心啊。”
“可能是搞明史研究的吧?代入感太强了。”
“可是张居正又不是岳飞那种悲剧英雄,他好歹善终了。”
“善终什么呀,死后被抄家,长子自尽,家属饿死,唉,也是惨。”
议论声传来,模糊不清。
温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幅画,和画里藏了一生的秘密。
“温暖,你确定要这样画?”
阳光明媚的书房里,二十五岁的张白圭,那时他已经改名叫张居正了,有些无奈地看着趴在大书桌上的女子。
温暖整个人几乎趴在大幅绢帛上,左手端着西洋来的玻璃调色盘,右手握着细狼毫笔,鼻尖还蹭了块茜红色。
“别动别动,光影就差最后一点了。”她头也不抬,笔尖在绢上细细点染。
张居正叹了口气,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视线却落在她手腕上。那里戴着他送的生辰礼,沉香木手串,此刻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这画法若传出去,定会被斥为异端。”他声音里带着青年男性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不为人知的宠溺。
“那就别传出去呀。”温暖终于抬起头,笑道,“这幅画就我们俩知道,等你当了大官,我就把它裱起来,挂在你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张居正失笑:“这么确定?”
温暖理直气壮:“当然。”
他看着她被颜料弄花的小脸,看着那双纯粹得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忽然很轻地说:“若我真有那么一日,这幅画,我定好好珍藏。”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