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天上宫阙(第1页)
殿中香烟袅袅,赵太后坐在高榻上,阴影重重,看不清殿中人的神色。
“李青,过来。”
呼唤声如糖似蜜,浸满了母性的慈爱。年幼的李青却知道,这样美好的母子时光总是转瞬即逝。等待“他”的,很快便是劈头盖脸的斥责。
“他”幼时常在这样的声音中被唤醒。
一会儿被抱在怀里,温声唤“好孩子”;
一会儿又被掴上一巴掌,怒声呵斥:“你不是本宫亲生的,你凭什么有如此殊荣!”
那时他不懂,只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那女人哭笑不定,一会儿说“像极了”,一会儿又说“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像她?”
后来他懂了,赵太后疯起来的时候,眼里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那位夺走她恩宠的女人——李青的生母,名为怜青的神秘嫔妃。
梦里的赵太后越靠越近,香气腻得让他作呕。修长的纤手伸过来,抚上李青的脸:“真是越来越像她了。”
李青从梦中惊醒,发觉周身冰凉,浑身都是冷汗。
她坐起身,窗外风声呼啸,雨点敲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陈君竹还未睡下,他正坐在灯前,手捧着一本近来市面上颇为流行的话本。
灯火将他面上线条映得柔和,眉目生得极干净,唇线浅薄,任谁也挑不出来这张脸的错处。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神色温和:“做噩梦了?”
李青掩下慌乱:“没什么。”
他放下书本,行至她身边,递上杯盏:“喝口水。岭南潮气重,夜里容易惊梦。”
茶水很烫,李青端在手里,半天没能下咽。灯火映在陈君竹的眼底,双眸平淡若霜湖,此等风姿,倒不像一个凡人。
少顷,她开口质问:“陈君竹,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微愣片刻,面若止水:“我若说我只是个读书人,你信么?”
“我怎么没听说,读书人佩剑行走江湖?”她冷哼,“那你剑上的‘清澜’又作何解释?”
“故人所赠。”他轻叹。
提及故人二字时,神色有一瞬黯淡。
李青没有追问。虽有重重疑虑,怕再问下去,会听到某个她不愿承认的名字。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纸上,一层层模糊的影子在灯下晃动,像极了梦里的宫灯。
她想转移话题,于是淡淡道:“作为读书人,你的心之所向是什么。”
陈君竹一笑,“这世上值得向往的事太多,能活下来的太少。吕姑娘呢?”
李青低下头,以吕姝卿的身份轻声道:“曾经自然是想要斡旋于宫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来生能有选择的机会,我倒只想做个普通人。纯净,自由,不受世俗玷污。”
陈君竹微微一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原来吕姑娘的心之所向这样有趣。”他停顿片刻,又道:“若真有你说的那样纯粹的人,我倒想要一见。”
“见了又如何?”
“自然是娶回家。”
话里捎了些轻佻,却不似调笑,更像是试探。
李青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但依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我可并非这种人。”
陈君竹笑而不答,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那种眼神冷,却心软的人。表面淡漠,骨子里其实很骄傲。”
说的倒是准确,李青只觉有种被拆穿的感觉——看得这样透彻,真让她无地自容。
他领口传来淡淡的书卷清香,轻轻唤她道:“阿卿。”
“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轻:“阿卿。”
李青耳中嗡的一声。那一瞬,她听成了“阿青”。
“阿青——”是少年时,李澜宫中唯一一个伴读温声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