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青州绝境(第1页)
夜色如墨,周至城外三十里处的丘陵地带,数十座烽火墩如巨兽伏地,每座墩台都燃着三处火堆,呈品字形排列。第三烽火墩内,队正张郎按着刀柄,眼睛死死盯着墩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斜坡。他手下四十名士卒分作两班,弓弩手全部就位,滚木礌石堆积在墙边。“队正,这都三更天了,神策军真会来?”年轻士卒李栓小声问道。张郎头也不回:“崔相公亲自坐镇大营,马指挥使连发三道军令,你说会不会来?”话音刚落,东北方向第一烽火墩突然火光冲天。三道狼烟笔直升起。“敌袭!”张郎暴喝,“全体就位!弓手上墙,弩手准备,烽火台点火!”几乎同时,西南方向第二烽火墩也燃起狼烟。紧接着,第四、第五……不过半柱香时间,整条防线上十二座烽火墩全部示警。马蹄声如雷般从黑暗中涌来。“放箭!”张郎嘶吼。箭雨泼向墩外,黑暗中传来惨叫。但冲锋的骑兵队形丝毫不乱,这些骑兵身披重甲,马匹也覆着皮甲,寻常箭矢难以穿透。“是重骑兵!”张郎脸色大变,“快!换破甲箭!”墩内只有十支破甲箭。第一轮齐射,三名骑兵落马。但后续骑兵已经冲到墩下,云梯猛地搭上土墙。“推!”四名士卒合力用长杆顶住云梯。墙外突然探出几只铁钩,牢牢扣住墙头。三名黑衣老兵借力腾空,竟不用云梯直接翻上墙头。张郎拔刀迎上,刀光闪过,一名老兵脖颈溅血。但另外两人已经落地,手中横刀如毒蛇般刺穿两名守军胸膛。“结阵!”张郎退后三步,剩余七名士卒迅速组成圆阵。两名老兵对视一眼,突然分左右突进。他们的刀法狠辣简洁,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过三个回合,又有两名守军倒下。“拖住他们!”张郎眼睛红了,“援军马上到!”话音刚落,墩外传来号角声。第二烽火墩的援军到了,五十名步卒从侧翼杀入敌阵。几乎同时,第四烽火墩的援军也从另一侧赶到。两面夹击下,攻墩的百余老兵陷入苦战。但这才只是开始。五里外的主营寨墙楼上,马殷扶着垛口,远远望着烽火连天的防线。“大帅,神策军主攻方向在东北线,兵力约三千。”副将王绪禀报,“但虢王李纶的本阵还未现身。”马殷冷笑:“李纶那点本事,也配偷袭?真正棘手的是朱温派来的那些老兵。传令,让第三、第六烽火墩的守军后撤半里,诱敌深入。”“可崔相公吩咐过,烽火墩不可失守……”“崔胤懂什么守城?”马殷打断他,“他在长安斗宦官是一把好手,打仗?还得听我的。去传令!”副将王绪匆匆离去。马殷转身看向营寨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崔胤就在里面,这位当朝宰相五天前逃到周至,带着十几车金银细软,还有三百家兵。“宰相……”马殷低声自语,“若是太平年月,某家敬你三分。如今这世道,刀把子才是硬道理。”大帐内,崔胤正在写信。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手指白皙修长,握笔时稳如磐石。信是写给魏王李烨的,内容很简单:朱温已派精兵助神策军攻周至,若周至失守,下一个就是洛阳。“相爷,马指挥使调整了布防,让两座烽火墩后撤。”亲信幕僚低声道。崔胤笔尖顿了顿,墨点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知道了。”他平静地说,继续写完最后一行,吹干墨迹,装入竹筒用火漆封好,“派人从南面小路送出,务必送到李烨手上。”幕僚接过竹筒,犹豫道:“马殷擅自调整防线,万一……”“马殷是聪明人。”崔胤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外面,“他知道我能从长安逃出来,就有办法从周至逃出去。我若死了,谁给他朝廷的任命?谁给他钱粮?他现在摆弄防线,不过是向我示威,告诉我这周至他说了算。”“那相爷为何不……”“为何不夺他兵权?”崔胤笑了,“因为现在还需要他守城。等击退神策军,等李烨的援军到了……到时候,周至谁说了算,还得两说。”他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后是朝廷的空白任命状,上面已经盖了中书省大印。“击退神策军后,你把这个给马殷。”崔胤指着任命状上的官职栏,“填‘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武安军节度使’,从二品。”幕僚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使相的衔!”“虚名而已。”崔胤淡淡道,“用一张纸换他两万精兵卖命,划算。何况……等他真坐稳了使相的位置,自然有人会眼红。”帐外突然杀声震天。东北防线方向,火光猛然暴增,几乎映红半边天。,!崔胤走到帐外,看见马殷已经披甲上马,亲率五百骑出营。“马殷要反冲锋了。”崔胤眯起眼睛,“传令,打开武库,所有家兵全部披甲上墙。若马殷败退,不许开寨门。”“若胜了呢?”“若胜了……”崔胤缓缓道,“就敲得胜鼓,开寨门迎接,把所有好酒都搬出来。”战场中央,马殷一马当先,长槊横扫,三名神策军骑兵应声落马。他身后的五百亲骑都是龙骧军老兵,冲锋时呈楔形阵,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一道缺口。“虢王李纶何在!”马殷暴喝。远处帅旗下,一名金甲将领拨马便走。马殷也不追赶,率军直插神策军侧翼。那里正是宣武老兵的集结处,约五百人正在猛攻第三烽火墩。老兵就是老兵,见骑兵突袭,不慌不乱,迅速结成一个圆阵,长枪在外,弓弩在内。马殷冲到三十步外突然勒马,骑兵队左右分开,露出后面二十架弩车。“放!”弩箭如蝗,圆阵瞬间被撕开三道缺口。马殷再次冲锋,这次直接杀入阵中。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当马殷率军退回营寨时,天边已经泛白。他甲胄上插着三支箭,左肩被刀划开一道口子,但神情亢奋。“斩首八百,俘三百!”他翻身下马,将一颗人头扔在崔胤面前,“这是神策军副将李俊的人头。”崔胤面不改色:“马指挥使威武。来人,上酒!为将士们庆功!”酒坛搬上来,肉食抬出来,营寨中欢声雷动。马殷连饮三大碗,走到崔胤身边,压低声音:“崔相,某家今日斩的都是神策军。朱温的老兵死了不到一百,大部分撤走了。”“我知道。”崔胤也压低声音,“刘季述在试探。试探周至的防守,试探你我的决心,也试探……忠义军还有多少分量。”“接下来怎么办?”“等。”崔胤目光深远,“等巨野的消息,等青州的消息。这场仗,从来不止周至一处。”同一轮明月下,广宗山区的峭壁如刀削斧劈。符存审趴在岩石后面,身上覆盖着枯草落叶。他身后是八十名蓝旅精锐,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着泥灰。山下三里处,红旅正在猛攻山寨正门。火光冲天,喊杀声即使在这里也能隐约听见。“旅帅,已经一个时辰了。”副手低声道,“红旅伤亡不小。”符存审盯着峭壁上那几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崔天行和夏鲁奇不是无能之辈,他们正面强攻,是在给咱们创造机会。告诉兄弟们,一炷香后行动。”他摸了摸腰间那捆浸过油的绳索,又检查了匕首和手弩。这次突袭计划是崔天行亲自定的。红旅主攻,蓝旅奇袭。但真正要命的任务是蓝旅的,从后山七十丈的绝壁爬上去,打开寨门。“旅帅,要是咱们失败了……”副手声音发干。“那就死在山上。”符存审平静地说,“反正下山也是死。刘将军说了,这一仗打不赢,讲武堂解散。”八十个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大多十七八岁,三个月前还是流民、农户、小贩家的孩子。进了讲武堂,一天吃三顿饱饭,还能识字学兵法,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谁也不想回去。“行动。”符存审率先起身。八十条黑影如壁虎般贴上山壁。绳索抛上去,铁钩卡进岩缝,身体向上攀爬。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滑落的碎石。爬到一半时,上面突然传来脚步声。符存审立刻停下,整个人贴在阴影里。两名山寨哨兵举着火把走过崖边,一人还探头往下看了看。“没人,走吧。”“你说官军能打上来吗?”“打不上来。这峭壁猴子都爬不上来,除非官军会飞。”脚步声远去。符存审继续向上。掌心已经磨破,血浸湿了绳索,但他感觉不到疼。七十丈峭壁,爬了整整半个时辰。当符存审翻上崖顶时,双手已经血肉模糊。他打了个手势,后续队员一个接一个爬上来。清点人数,少了七个,失手摔下去了。没人去看崖底。山寨后墙就在三十步外,只有两个哨兵在打瞌睡。符存审亲自摸过去,匕首划过两人喉咙。尸体拖到阴影处,蓝旅全体翻墙而入。寨子里空了大半,主力都在前门抵抗红旅。符存审率队直扑粮仓,按讲武堂教的,山寨必在此处囤积物资。果然,粮仓外有二十多人守卫。“弩手准备,一轮齐射后冲锋,不留活口。”符存审下令。三十架手弩同时发射,守卫倒下一半。蓝旅冲上去,短刀对长枪,在狭窄的巷道里展开白刃战。这些讲武堂学员训练了三个月的配合此刻显出来。,!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前顶,两人持刀侧击,不到半柱香时间全歼守卫。打开粮仓,里面堆满粮袋。符存审却直奔角落,掀开草席,下面是整整三十口大箱。撬开锁,金银光芒映亮众人脸庞。“至少五十万贯。”副手声音发颤。“不止。”符存审又打开旁边几个仓库,里面堆着铠甲、兵器、马具,“这伙山贼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现在怎么办?”“点火,开前门。”三处粮仓同时燃起大火,浓烟如黑龙般冲天而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仓廪,发出噼啪爆响。灼热气浪席卷半个山寨,囤积的谷物油脂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势迅速蔓延,映得夜空一片血红。“粮仓!粮仓烧了!”前门守军的嘶吼声里透出绝望。山贼们赖以据守的底气,一半在那高耸寨墙上,另一半就在这些能支撑数月的粮秣里。火光一起,军心顿时大乱,原本严密的防线出现松动。就在这刹那。“红旅,跟我上!”崔天行的吼声压过所有嘈杂。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胸膛上已有两道刀伤,却浑然不觉。双手持一柄厚重的环首刀,踩着云梯几步跃上墙头。刀光如匹练般卷过,两名惊愕的山贼捂着咽喉倒下。夏鲁奇和元行钦如影随形。夏鲁奇使一杆铁枪,枪出如龙,专挑敌方头目咽喉心窝;元行钦则双手各持一把短戟,舞动时水泼不进,将射向崔天行的箭矢尽数拨开。三人结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锋矢,在寨墙这道血肉磨盘上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杀进去!接应蓝旅!”崔天行浴血高呼。更多红旅士卒顺着这缺口蜂拥而上,刀枪撞击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山贼头目还想组织反扑,但身后粮仓方向的火光与喊杀声越来越近,符存审已率蓝旅从内部杀穿过来。前后夹击,已成溃势。山贼们开始有人丢掉兵器,跪地求饶。抵抗迅速瓦解,如同雪崩。天色在厮杀中渐渐泛出鱼肚白。当最后一簇负隅顽抗的山贼被剿灭在聚义厅前,山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下粮仓残火未尽的噼啪声,以及满地伤者的呻吟。刘知俊策马缓缓踏入还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山寨。他目光扫过堆积的尸体、被缚跪地的俘虏、散落各处的兵甲,最后落在那些被蓝旅打开、在晨光中闪着诱人光芒的财宝箱上。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崔天行拖着带伤的腿上前,抱拳嘶声汇报:“将军,初步清点完毕。斩首四百余级,俘虏八百余人。我军伤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红旅战死一百二十人,重伤三十,轻伤不下两百。蓝旅……”他看向一旁沉默的符存审,“战死十一人。”符存审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出沉闷声响。他脸上涂满烟灰血污,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沙哑干涩:“末将无能。八十兄弟随我攀崖,十一位永远留在了峭壁下……未能保全所有弟兄,请将军责罚。”刘知俊翻身下马,走到符存审面前,伸手将他扶起。他的手掌宽厚有力,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名将领听清:“打仗,哪能不死人?你们八十人,攀的是猿猴难度的绝壁,打的是十倍于己的守军,还能焚其粮仓、开其寨门,只折了十一人……”他拍了拍符存审的肩甲,发出铿锵之声,“此乃大功,何罪之有?”他转身,走向那些敞开的财宝箱,抓起一把金饼,任由它们从指缝间叮当滑落。“把这些都登记造册。阵亡将士,抚恤加倍,由这些财货出。余下的……”他目光扫过崔天行、符存审、夏鲁奇等人,“一半犒赏今日所有参战弟兄,另一半,运回讲武堂。”“今日战功,我自会禀明魏王殿下!”曹州城外三十里,忠义军大营。赵猛盯着沙盘上那座代表巨野的土堆,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已经在这盘棋上耗了十七天,折了三千弟兄,却连巨野的城墙砖都没能敲下几块。王虔裕叹了口气,在赵猛对面坐下。两人共事五年,可这次撞上的是杨师厚,汴州军里公认最难啃的骨头。“回回炮还剩几架?”赵猛问。“七架。昨夜王檀烧了三架,工匠死了五个,新造至少要十天。”王虔裕顿了顿,“而且杨师厚在城头挂的那些帷幔太邪门。咱们的石弹打上去,力道被卸掉七八成,连女墙都砸不塌。”赵猛一拳砸在桌案上,笔墨纸砚跳起老高。“杨师厚这老匹夫!就会龟缩!”“将军息怒。”帐外传来年轻的声音。校尉李绪躬身进来,手里捧着几块从城下捡回的帷幔碎片,“末将仔细看过这物件,三层牛皮夹两层浸水麻布,用铁环串联,可收可放。石弹击中时它会向后荡,卸掉力道,等石弹落地,它又弹回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赵猛烦躁地挥手,“难道你有破法?”李绪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有。既然杨师厚善守,咱们就让他守不成。”“细说。”“巨野城内存粮最多支撑一年,这是咱们探明的。杨师厚之所以敢挂帷幔死守,是因为知道咱们耗不起。”李绪走到沙盘前,手指从巨野划向东南,“但将军别忘了,巨野不是孤城。它东面三十里是济宁,沿河有七座杨师厚设的烽燧,专为传递消息和转运粮草。”王虔裕眼睛一亮:“你是说……”“拔掉这些烽燧,断其耳目,再派一支偏师南下,做出要截断巨野与兖州联系的架势。”李绪语速加快,“杨师厚用兵最重稳妥,见后路可能被断,必然分兵。只要他分兵,城中守备就会出现破绽。”赵猛沉默片刻,看向王虔裕:“你觉得呢?”“可行,但风险大。”王虔裕捻着胡须,“杨师厚手下五员大将:张存敬擅攻,王檀擅袭,丁会擅守,徐怀玉擅骑,他自己坐镇中枢。咱们若分兵,他很可能将计就计,先吃掉咱们的偏师,再回头夹击主力。”“那就不分兵。”赵猛突然道,“李绪,你带三百轻骑,今晚就出发。不要拔烽燧,反其道而行,把沿途所有桥梁、渡口全部加固,做出要在济宁长期对峙的样子。动静闹大些,最好让城里的探子看见。”李绪愣了:“这是为何?”“让杨师厚以为咱们要围城打援。”赵猛冷笑,“他不是最稳吗?看到咱们修桥补路准备长期围困,第一反应肯定是固守待援,同时急报朱温。只要他不敢出城,咱们就争取到时间造新的回回炮。”王虔裕抚掌:“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杨师厚多疑,越明显的围城迹象,他越不敢轻动。”计策定下,当夜李绪便率三百骑出营,大张旗鼓南下。消息很快传到巨野城中。府衙大堂灯火通明,五员大将齐聚。张存敬性子最急,率先抱拳:“将军,赵猛分兵南下,明显是要断咱们后路。末将愿率三千精兵出城,半日之内必全歼此股敌军!”“不可。”丁会摇头,“赵猛用兵素来悍勇,怎会只派三百骑执行断后重任?此必是诱饵,诱我等出城。”王檀沉吟道:“丁将军所言有理。但末将夜观敌营,发现他们正在赶制攻城器械。若真让其造出更多回回炮,即便有帷幔缓冲,城墙也难保长久。”徐怀玉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的济宁沿线。堂上首座,杨师厚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良久,他睁开眼:“王檀,你带五百轻骑出城,不要追李绪,绕道去曹州方向。赵猛大军粮草皆从曹州转运,找到辎重队,烧了它。”“诺!”“张存敬、徐怀玉,你二人各率本部人马,明日拂晓出东、西二门,佯攻敌营两翼。记住,只作牵制,不可恋战。”“丁会。”杨师厚最后看向这位以稳健着称的大将,“你守城。若赵猛趁我军出城时大举进攻,不必请示,可用床弩火箭射击回回炮阵地。那些炮架都是木制,最怕火攻。”众将领命而去。杨师厚独自坐在堂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他太了解赵猛这类将领了,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最受不得激。只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就会露出破绽。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正面。次日拂晓,战事再起。张存敬率两千步卒出东门,徐怀玉率一千骑出西门,同时向忠义军两翼发起冲击。赵猛早有准备,令王虔裕分兵抵挡。双方在城下三里处展开激战,从清晨打到午时,互有伤亡。就在战事最酣时,巨野城头突然射出数十支火箭,拖着浓烟划破天空,精准地落在忠义军回回炮阵地上。“救火!”阵前督战的赵猛脸色大变。但已经晚了。那些火箭箭头绑着浸油的麻布,落地即燃。七架回回炮有五架被点燃,干燥的木架在秋风中迅速化作熊熊火炬。工匠和操作手四散奔逃,整个阵地乱成一团。与此同时,王檀的五百轻骑如鬼魅般出现在忠义军后方。他们没有攻击主营,而是直扑辎重车队所在的侧营。留守的五百辅兵根本挡不住这些汴州精锐,短短两刻钟,三十车粮草被付之一炬。赵猛收到急报时,牙都快咬碎了。“杨师厚……好个杨师厚!”他拔刀在手,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强攻东门!今日不破巨野,老子提头去见时帅!”“将军不可!”王虔裕策马拦住,“我军器械被毁,粮草被烧,士气已堕。此时强攻,徒增伤亡!”“那你说怎么办?退兵?”赵猛眼睛通红,“今天要么攻下巨野,要么死在这儿!”忠义军全线压上。没有回回炮,就用云梯、冲车、人海。箭矢如雨般泼向城头,士卒如蚁群般攀附城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战斗从午后打到黄昏,城墙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护城河。但巨野城依旧巍然不动。丁会的守城术发挥到极致。滚木礌石从未间断,热油金汁倾泻而下,床弩专挑军官射击。每当有忠义军登上城头,立刻会有三倍守军围杀过来。夕阳西下时,赵猛终于下令鸣金收兵。这一仗,忠义军又折了一千二百人,伤者无数。而巨野城头,杨师厚的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声的嘲讽。夜空无星,浓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青州节度使府内,王师范跪在祠堂里,面前是王氏历代先祖的牌位。他今年四十二岁,执掌青州已经十年。这十年里,他勤政爱民,轻徭薄赋,青州成了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之地。也正因如此,当朱温大军压境时,青州兵久疏战阵,根本不是汴州精锐的对手。“父亲,各位先祖,”王师范重重磕头,“不孝子孙无能,守不住祖业,保不住百姓。如今外无援军,内无粮草,继续守下去,满城军民都要陪葬。我……我只能投降。”他身后,长子王曦已经泣不成声。“哭什么?”王师范起身,给儿子擦去眼泪,“为父降了,你们还能活命。青州百姓也能活命。这就够了。”“可是朱温残暴,万一……”“没有万一。”王师范打断他,“朱温要的是青州,不是王氏全族的命。我亲自开城投降,献上印信兵符,他总要做出宽宏大量的样子,给天下人看。”父子二人走出祠堂时,刘郇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主公,不能降!”刘郇直接跪倒在地,“朱温志骄意满,其侄朱友伦又战死在青州,他心中必然怀恨。此时投降,必遭毒手!”“那你说怎么办?”王师范苦笑,“守?城中粮草只够三日,箭矢耗尽,滚木礌石用完。昨日已经有士卒宰杀战马充饥。再守下去,就要人吃人了。”“可以突围!末将愿率死士护主公杀出重围,去河北投奔魏王李烨!”“然后呢?”王师范摇头,“李烨自身难保,怎么可能为了我得罪朱温?就算他收留,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何况我走了,满城百姓怎么办?朱温一怒之下,屠城泄愤,这罪过谁来担?”刘郇还要再劝,王师范摆手:“我意已决。传令,开城投降。”命令传下,青州四门缓缓打开。王师范白衣素服,手捧节度使印信和户籍图册,步行出城。身后跟着王氏全族老幼一百三十七口,皆着素衣。汴州军大营内,朱温看着跪在帐外的王师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眼神锐利如鹰。坐在他下首的是养子朱友文,再往下是众将。“王师范,你可知罪?”朱温开口。“罪臣知罪。”王师范伏地,“罪臣不该抗拒天兵,致使将士伤亡。如今幡然悔悟,献城归降,只求大王宽恕青州百姓。”“宽恕?”朱温笑了,“你杀我侄儿友伦时,可曾想过宽恕?”“战场厮杀,各为其主,罪臣……”“好一个各为其主。”朱温打断他,“那你现在怎么不为主了?怎么不继续守了?是不是粮尽了?箭绝了?守不住了?”每问一句,王师范的头就低一分。“本王可以接受投降,”朱温缓缓道,“但要看怎么接受。来人,把王氏全族押下去,明日午时,在城门外全部处斩。首级传示山东各镇,这就是抗拒本王的下场。”帐中一片死寂。王师范猛地抬头:“大王!罪臣愿以死谢罪,但求放过我族人!他们无罪啊!”“无罪?”朱温冷笑,“你抵抗的时候,他们没吃青州的粮?没住青州的房?没享你王师范的福?享福的时候是一家人,受罪的时候就想分开?天下没这个道理。”“朱温!”王师范嘶吼,“你如此残暴,必遭天谴!”“拖下去。”朱温挥手。亲兵上前拖人,王师范挣扎着,咒骂着,声音渐渐远去。朱温看向众将:“都看到了?这就是跟本王作对的下场。明日行刑后,朱珍率五千骑接管青州。其余各部,休整三日,然后兵发巨野。”“诺!”众将退出后,朱友文低声道:“父王,处决王氏全族,会不会太……”“太狠?”朱温看着他,“友文,你记住,乱世之中,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今天你饶了王氏,明天就有人觉得你心软,就敢反抗你。我要让全天下知道,顺我者未必生,逆我者必死!”朱友文不敢再说。当夜,青州城陷入诡异的寂静。投降的守军被缴械关押,汴州军接管了四门和府库。百姓闭门不出,街上只有巡逻的骑兵。节度使府后院,刘郇看着熟睡中的三岁幼童王知远,眼神决绝。他今年三十九岁,跟了王师范十五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十五年前,他还是个落魄书生,是王师范赏识他,重用他,把青州的政务都交给他打理。如今主公要死了,王家要灭族了。但他至少要保住这根独苗。“都准备好了?”刘郇问。亲卫队长点头:“后门守卫已经买通,马匹藏在三里外的土地庙。出城后往北走,天亮前能到黄河渡口。”刘郇抱起王知远,用厚毯裹好。二十名亲卫已经全身披挂,都是跟了王家十年的老兵。“出城后分三路,你们十八人分两路做疑兵,吸引追兵。我和李三带小公子走小路。”刘郇下令,“记住,无论谁被抓,都说是自己贪生怕死想逃命,绝不能透露小公子的行踪。”“诺!”一行人摸黑出了后院,穿过小巷,来到西城门。守门校尉果然装作没看见,挥手让手下开门。出了城,刘郇回头看了一眼青州城头。那里已经换上了“朱”字大旗,在夜色中猎猎作响。“主公,我会把少主带大,教他文韬武略。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拿回属于王家的一切。”马蹄声起,二十二人分三路消失在夜色中。两个时辰后,朱温接到急报:王师范幼子失踪,疑似被亲卫带出城。“追。”朱温只说了这一个字。朱珍率三千轻骑出城,沿着官道向北狂追。黎明时分,他们在黄河边追上了第一队疑兵,八名亲卫全部战死,但马车里空空如也。“继续追!”朱珍脸色铁青。他知道,如果让王家的种跑掉,朱温绝不会轻饶他。而此时的刘郇,已经抱着王知远登上一条小渔船。船公是他早年安插的暗桩,已经在河边等了三天。“去河北。”刘郇说。小船顺流而下,消失在晨雾中。身后,青州城的方向,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但那阳光照在城头上,却显得冰冷刺骨。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昨天。:()踏平五代,我建最强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