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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轻轻把梦偷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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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去哪了”

五月十二日,林阔在工位,导师一来就被叫去谈话。她走进去,脊背微微发僵,准备好的话在喉间滚动:“对不起,老师,昨天身体不太舒服,去了一趟医院。”导师抬眼看了看她,她脸上确有些倦色,眼下一圈淡青。导师张了张口,最终没追问:“你这第二篇文章我看过了,差不多能投。昨天想找你商量,却不见人。”文件是三月交的,五月才被打开。林阔又鞠了一躬:“抱歉老师,昨天确实不舒服。”导师摆摆手,语气松了些:“下次不在,要说明情况。”接着又递来几张实验方案,几乎与她的课题无关。是导师接的横向项目,五一期间她就已被摁在这头,如今再来。林阔默默接过,纸页沙沙的——为了那个悬在头顶的、代价不菲的留学名额。她没说话,只是认了。

回到工位,她穿上实验服,一整天就陷在通风橱前。重复的动作,重复的液体转移,她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目光定在某个虚无的点上。同门路过,探过头开玩笑:“你咋啦?中毒啦?”她扯了扯嘴角:“没事。”她也许“没事”。明明前一天才见过,拥抱的触感还贴在皮肤上,只隔了一天,思念就发酵得这样沉。她一整天都在克制,手机放在口袋,不去碰。她怕发出去的太多消息会成为打扰,更深的是怕——怕那封装的心意一旦被拆开,就会像当年那条沉入黑夜的短信,从此有了回音,而那回音若不是她想要的,这八年来靠着无声的念想所构筑的一切,便会无声地塌陷。她不敢赌。

十点,她脱下实验服,仔细洗手,指缝搓得发红。陈致离开后,她一个人住在外面,贪恋那推开门时、空气中稀薄又确凿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可一个月过去,那味道终是淡到几乎嗅不到了。今夜,她出来时感觉似乎要下雨,选择回宿舍。

推开门,三个室友都在。灯只开了一边,路峥和小满挤在一起看电影,君和捧着泡面,吸溜一声。“今天咋回来了?”路峥抬头问。林阔放下包,人陷进椅子里,累得眼皮发沉:“实验做得晚。”君和把面桶递过来:“吃一口不?”林阔望着那团蒸腾的热气,忽然想起和陈致分食一碗泡面的夜晚,灯光也是这么昏黄。她没说话。君和催道:“想啥呢?”林阔摇摇头:“不饿。”君和咂嘴:“你在校外不是老吃夜宵嘛。”路峥插话:“那能一样吗?那是她‘好朋友’给做的。”君和话里带着笑“行行行,算我泡泡面的手艺比人家差。”林阔也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怔怔望着桌壁上江明约的海报出神。小满从身后经过,瞥了她一眼:“天,林阔,你怎么每次看这海报都这么深情?”林阔倏然回神:“啊?有吗?”君和凑过来:“怎么没有,魂都给你看进去了。”路峥一边按着暂停键,一边随口问:“对了,你出租屋怎么不贴?去年咱去聚餐我都没看到。”林阔听了,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边……不用贴。”她没解释,因为后来,那间屋子会有海报上的人真正走进来。

路峥又想起什么:“你昨天不是去上海给陈致过生日吗?朋友圈都没发。”林阔手指蜷了蜷。她其实发了,仅自己可见。她不希望别人把“陈致”和“江明约”联系起来——她平日对江明约的关注太满、太露骨,若被人发现那浓烈的注视并非投向遥远的星光,而是落在触手可及的、具体的人身上,她的爱便难免被解码出来。她沉默着,室友当她累了,不再问。

洗漱后爬上床,她又点开江明约的微博,一条条仔细看。这是粉丝窥探偶像需求的唯一途径,只有这样送去的关怀,才不会显得突兀。最后她下单了一束毛线织的花毯——江明约花粉过敏,这样的花,能安然留在她身边。做完这些,她点开相册,里面存着许多琐碎的片段,她和陈致说话的声音,笑着的样子。看这些,成了她累透之后最大的慰藉。陈致,成了她生活里最重的那部分。她听着那些琐碎的、带着笑语的录音入睡,第二天醒来,还未完全睁开眼,便仰起脸,将嘴唇轻轻贴上墙上那张合照——像一个无声的仪式,确认那人仍在她的世界里。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下去,静默而结实。

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三周。她实在熬不住了。尽管这几周里她们通过好几次电话,但陈致忙,常常说不上几句就得挂断。思念像野草疯长,缠得林阔喘不过气。她发消息问:“橙子,这周末可以见面吗?”消息在上午九点发出,直到中午才等来回复。陈致说:“小林,我周末要拍戏,可能没时间陪你。”林阔手环一震,她立刻抓起手机,指尖飞快:“没事,不用你陪,我可以去片场看你。”陈致对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片场有谭讯扬,他曾委婉表示过,见到林阔会“有些伤心”——而《堇年》那部前传,正是他这“伤心”的产物,请人量身写就,像一场漫长的自愈。陈致倒不在乎谭讯扬伤不伤心,她是怕林阔不自在。她斟酌着打字:“你要不然……在我家等我,好吗?”几乎下一秒,林阔的回信就跳出来:“好!”

于是周末,林阔在组会结束的瞬间就冲向车站。抵达陈致家,她从地毯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开。那股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上来。她告诉陈致自己到了,然后在这间属于对方的屋子里轻轻踱步。她在卧室的书桌上看到自己留下的痕迹——那束毛线花毯,还有一叠厚厚的信,都是她以“蜜柚”之名写下的,原来已经这么多了。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信封的边角,如同那次在陈致老家翻看童年旧物。看着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丝疑惑:她和陈致的合照,她贴在自己床头,那留给陈致的这一份,为什么从未见到呢?

正想着,陈致的消息来了:“好,我今天争取早点下班。”林阔回:“不急,我等你。”她现在待在陈致的空间里,像个等待爱人归家的人。

晚上七点,门锁转动。陈致回来了。屋里只有卧室亮着一盏小灯,她走进去,看见林阔侧躺在自己床上,枕着为她准备枕头,睡得正沉。三周不见,陈致的思念并不比林阔少,只是被片场密集的戏压着——谭讯扬总要求她演出那种“爱在心口难开”的挣扎,可她骨子里是果断的,爱了就会说,于是那表演总隔着一层。导演让她再琢磨,这场戏压到了最后。疲惫积攒着,直到此刻看见这张睡颜,才惊觉思念已这样深。她俯身,替林阔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对方安静的眉眼上。靠近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响得有些陌生。她怔了怔,只当是太久未见。

她悄悄退出,去买了原先说好要一起煮火锅的食材。回来时,林阔还没醒,她便洗洗切切,将锅底烧开。陈致再次走进卧室。她没舍得叫醒林阔,只是蹲在床边,静静地看。林阔睡得很沉,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梦话。陈致不由地凑近了些,想听清那模糊的音节。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她却什么也没听清。火锅的香气慢悠悠地飘进来。林阔眼睫又颤了颤,终于睁开。视线先是朦胧的,渐渐聚焦,陈致的脸就在眼前,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一点暖黄的灯光。林阔怔了怔,随即笑起来——那笑意是从眼底漾开的,一下子漫过整张脸,亮晶晶的,把方才的睡意都冲散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仰起脸,像亲吻照片那样,将嘴唇贴上去。可她还是停住了。照片可以,陈致不行。她只是望着她,眼里盛着满满的、柔软的光,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陈致伸向她的那只手。陈致将她拉起来:“饭好了。”林阔便跟着她走出去。

夜色渐浓,陈致的呼吸已沉入安稳的节奏里。林阔静静侧卧着,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肩背上。屋里只余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昏地浮在空气里,将那道背影映得柔和,也映出几分陌生的远。

她的手悄悄从被中探出,指尖悬在半空,朝着那片温暖的轮廓慢慢靠近。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敲在薄薄的冰面上。近了,更近了——几乎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体传来的、睡眠中氤氲的热气。她的手指却忽然停住了,就那样悬着,微微地颤。

仿佛面前横着一道看不见的线。线的那头是她渴望了多年的暖,线的这头是她早已习惯的、安全的温。她蜷了蜷指尖,最终缓缓收回手,重新落回自己身侧,轻轻握住被单一角。

就这样吧,她想。就这样看着,听着,陪着。夜还长,梦还安稳,她们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这距离像一条寂静的河,她不渡过去,河便不会泛滥,堤岸便依旧完整。她选择满足,满足于这恰到好处的靠近——像站在春天的对岸,望着花开,嗅到风里的香,选择不走进那片绚烂里。她害怕,花丛深处可能有刺,绚烂背后可能是更深的夜。她对那样的黑夜深深恐惧,选择不惊动眼前这片柔软的、光的边界。于是她只是望着,在渐深的夜色里,慢慢闭上眼。呼吸轻轻交叠,体温微微相接,像两株并生的植物,根不曾缠绕,影却已悄然偎依。

第二天林阔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她摸过手机,屏幕亮起,陈致的消息躺在那里:“抱歉啊小林,早上急着出门,没给你准备早餐。醒了自己点外卖或者下楼吃,我给你报销。”消息是七点半发的,那会儿陈致大概正在去上班的路上。

林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觉得饿,只是想着陈致自己吃没吃早饭。窗外的阳光已经明晃晃的,快十一点了。陈致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没有回复。起身把陈致的被子和床垫抱到阳台,摊开在充足的日光下。前段时间一直下雨,床褥摸上去总有些泛潮的凉意,她昨夜睡时便感觉到了。陈致总是忙,大概没顾上晒。她不想让她夜夜裹着湿气入睡。

晒好被子,她下楼简单吃了点东西,顺路买了一大袋水果。回来后一个个仔细洗净,擦干,分装进保鲜袋,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又买了些菜。下午,她给妈妈打电话,问红烧肉该怎么烧,青菜怎么炒才不会黄。妈妈在电话那头笑:“你现在关心陈致,比关心我跟你爸还上心。”林阔也笑,声音软软的:“她一个人嘛,又没人照顾。你们俩可以互相照顾呀。”妈妈便不再多说,只细细地教她。

陈致说七点回来。林阔从四点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手忙脚乱,油锅哔啵作响。等陈致拧动钥匙时,她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先一步拉开了门。

陈致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眼皮有些沉。林阔伸手轻轻蒙住她的眼睛,引着她往餐桌走。“当当当当——”手松开时,一桌子菜摆在眼前。

“天哪,”陈致睁大眼,“你做的?”

“嗯!”林阔点头,耳朵有点热。

“这么厉害?”

“哎,硬夸呀,”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陈致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嗯——熟了!”

林阔眯起眼看她:“这算什么评价?肯定熟了啊。我每道菜都可着劲儿往糊里做。”

陈致笑出声,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好吃,真的。”

两人坐下来,把一顿饭吃得干干净净。饭后林阔抢着收拾,陈致要帮忙,便一起挤在厨房的小水槽前,碗碟叮当,水流哗哗。林阔催陈致去洗澡,陈致问她什么时候走,要送她。林阔看着陈致眼角眉梢挥不去的疲惫,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我不走啦,明天再回。”

陈致眼睛亮了一下,安心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时,林阔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出租车驶上高架,窗外的路灯连成流动的线。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后悔走前没再抱她一下。发了消息:“橙子,我走啦。你照顾好自己,下次再来看你。”

陈致洗完澡出来,看到消息,电话立刻追了过来:“怎么不让我送你?”

“我看错实验时间了,本来以为不用回,刚发现弄错了,就先走了。”林阔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声音轻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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