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润你心中的土地(第3页)
林阔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块湿冷沉重的绒布,边缘似乎被一根极细的针挑了一下。一丝很微弱的气流钻了进来,带着一点来自外界的、属于“此刻”的凉意。她没喊,只是拉起箱子,朝着那个方向,脚步比刚才略微快了一线地走去。轮子咕噜噜地响,碾过光洁的地砖,这声音似乎比刚才清晰了,开始有了节奏。
距离在缩短。陈致的背影在她眼中逐渐从模糊的色块,变成具体的线条和细节——她站得并不十分挺拔,肩膀放松地微塌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随意地垂着,握着暗下去的手机。那是一种全然不觉的、甚至带点家常感的等待姿态。林阔的目光描摹过她帽檐下露出一小截的头发,描摹过羽绒服腰间收束的抽绳。这个熟悉的轮廓像一帖温和的药剂,慢慢渗透那层湿冷的绒布,心口那团堵着的硬结,似乎被这股温和的力量揉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稀薄的光亮。脚步好像没那么沉了,鞋底踏地的声音也轻快了。
还剩两三步时,陈致忽然转过身来,像是被某种无声的、确凿的牵引。
视线撞上。陈致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找不到目标的、孩子气的空茫,随即,那空茫像薄冰遇暖,倏然化开,漾成一个实实在在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容,眼睛弯起清晰的、柔软的弧度,连口罩上方露出的肌肤都被牵动起来。那笑容太具象,太有温度,瞬间点燃了林阔眼中黯淡的背景。
林阔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被那簇火苗烘得轻轻一颤。她下意识地也想调动脸上的肌肉,回馈一个对等的笑容。脸颊的肌肉动了,却像许久未用的发条玩具,动作艰涩而生疏。最后只扯出一个极淡、极短的弧度,勉强挂在唇边。看到陈致的喜悦是真实的,但心底也坠着沉甸甸的失落与倦怠。
陈致走到面前,没说话,目光先细致地扫过她歪斜的围巾、有些散乱的额发,以及眼底那层未能驱散的阴影。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室外残留的凉意,轻轻拂过林阔的下颌,替她把围巾的边缘拉正,仔细地掖好,触碰很轻,一掠而过。然后,那只手向下,稳稳地接过了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则无比自然地寻过来,包裹住她垂在身侧、有些僵硬冰凉的手。
掌心贴合。陈致的手也不算十分暖和,但干燥、稳定,握得有些紧,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的安定感。
“走吧,先去吃饭。”陈致说,声音透过口罩传来,闷闷的但令人安心。
林阔被她牵着,转身,汇入流向出口的人潮。陈致走在她斜前方半步,背影如同一道温和的屏障,替她缓冲了一些迎面而来的人流撞击。正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泼洒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明锐耀眼、不断移动的光带,空气里无数微尘在金辉中舞蹈。刚才那点因陈致而生的、真切的暖意,像一件刚刚披上的薄外套,暂时抵御着外界的寒冷和心底泛上的凉气。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那团逐渐滋生的、有限的温热,长长地、无声地从胸腔最深处吁出一口气。
二人上了车,车子驶上高架,汇入午间稀疏的车流。林阔靠在副驾驶座椅里,半闭着眼。陈致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沉沉的疲惫。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想着该说些什么。
她不是擅长活跃气氛的人。这些年,她习惯了倾听,习惯了在必要时给出得体的回应,却很少主动挑起话题。她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
“谭迅扬昨天……”她挑了个轻松的事,“拍哭戏,酝酿了半天,一开口词全忘了。导演脸都青了。”
林阔嘴角动了动,很短的一个弧度。“是吗。”声音有点飘。
陈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他私下总问起你。”她说,语气尽量平常,“问你在学校忙不忙。”
林阔没应声。
车里安静了片刻。陈致看着前方路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对他,印象还好吗?”
林阔转过脸,眼神里的疲惫被清晰的困惑取代。“什么?”
陈致立刻察觉自己可能越了界。“没什么,”她快速地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怎么问这个?”林阔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直接。
陈致被问住了。她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他经常在片场提起你。有时候,也会问我关于你的事。”
“真的?”
“嗯。”
林阔转回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我跟他不怎么联系的,没什么印象。”她的声音沉下去
陈致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他人还不错,如果你……”
“我不喜欢他。”林阔再次打断,语气更坚决了。
陈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对不起,”她说,“我不该乱猜的。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林阔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因为别的事。”
陈致没接话,只是放缓了车速。
林阔沉默了很久。车子驶下高架,转入更安静的道路。路旁的梧桐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在正午阳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她终于开口,从导师突然要数据说起,到那份做了整个学期的成果被拿走,到那个作为交换的留学名额。她说得很慢,有时停顿,有时语句简略。
陈致安静地听着。她想起,某些无法反抗的时刻,某种相似的冰凉感。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停稳。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昏暗的光线从顶灯漏下。林阔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消散在寂静里。
陈致没有立刻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过头,林阔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布料边缘。
陈致看着这样的林阔,抿了抿嘴,她知道什么安慰的话都苍白,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接着,她侧过身,探向林阔那边,找到安全带的按压处,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束缚松开了。
“我们去吃饭吧。”陈致说,声音很平,却带着确定的暖意。
两人下了车。停车场空旷阴冷,空气里有灰尘和汽油混合的味道。陈致锁了车,很自然地走向林阔,牵起她的手。林阔的手有些凉,陈致的手也不热,她把两人的手一起放进了自己口袋里。口袋内侧是柔软的绒布,很快,交握的掌心处滋生出一小团温热的暖意。
她们就这样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向着电梯口的光亮处走去。
商场里人声嘈杂。林阔跟在陈致身后,目光掠过两旁明亮的店铺,最后停在一家披萨店门口。陈致回头看她,她抬手指了指。
店里暖气很足,空气里满是烘焙的油脂香。她们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林阔点了烤肉披萨,陈致要了咸蛋黄的。等待时,林阔盯着桌上反光的贴纸,陈致在对面安静地坐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披萨端上来的时候还烫手。陈致拿起三角刀,利落地把两个披萨都切成整齐的块。她推了一块到林阔面前,自己拿起另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