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落叶厚厚一叠(第3页)
那一夜,她睁着眼到天亮。窗外从浓黑变作浊灰,她才勉强阖眼。养父没叫醒她。中午,他请了假回来,沉默地收拾了几件她的衣服,把她送回了乡下的奶奶家。
在奶奶家,只能给养父打电话。她想起那盆花,用奶奶的手机打给他。起初他不接,后来接了,她只说:“我的花还在家里。”
他第三天下午送来时,花已经不行了。夏天太热,三天没浇水,撑不住。她把它放在房里的桌子上,每天去看。它一天天蔫下去,刚长出的小小叶子卷了边,泛出枯黄,最后缩成小小的一团,悄没声地躺在土上。陈致始终没来得及弄清楚,那到底是一株什么花。那些天,日子变得很慢,很模糊,奶奶问她想吃什么,她就说“都行”;问她话,她就简短地答一句。不问,她便安静地待着,悄无声息。夜里有时会醒,听见远处池塘的蛙鸣,一阵一阵的,没个尽头,又渐渐融进更深的寂静里。她想联系林阔,说说这些事。但没有办法。等到学校组织填报志愿,有机会用电脑时,她点开那个熟悉的灰色头像,发现对方的□□已经注销了,她不知道原因。后来陈致又去了她家一次,那扇门关着,窗里也没有光。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她已经回老家了,巷子里的穿堂风贴着墙根溜过去,带起些灰尘。陈致转身往回走,路边的香樟叶子在风里轻轻翻着白。唯一的好朋友,就这么不见了。
后来她一个人读了高中,住校。
纸终究包不住火。亲生父母还是找到了她,在她高一暑假。养父带着她去见了面。亲生母亲一见到她就哭,抱着她不肯松手。两个男人站在一旁,沉默着。她被她抱着,身体有些僵,手垂在身侧,不知该往哪儿放。
再后来,亲生父母在她学校附近有处房子,决定搬过来住,让她也回家。她心里并不情愿,但也没有反对。养父自从默许了这场认亲,便也渐渐退到了远处,不再主动联系。有时他打包好她爱吃的菜,走到那栋楼下,仰头望一会儿那扇窗,站上许久,最终又提着东西慢慢走回去。名义上,她是回了家。但那房子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姐姐在另一所高中读高二,对凭空多出的妹妹满是敌意,常把父母叫到身边去。她不理解,既然接她回来,为什么又让这屋子空得像座被遗忘的站台。养父觉得亏欠,不好意思再来。亲生父母夹在中间,小心翼翼,却也掩不住多年的生疏与隔阂。她就这么沉默地读完了三年高中,像一株被移栽的植物,在两个个家庭模糊的边界之间,自己默默地生长。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养父带她去改了名字,陈致从此成了江明约。
明约说完了这些,两边又沉默了。宋青觉得心里堵着好多话,酸酸胀胀的,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接不住刚才那些沉甸甸的往事,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机。
还是明约先打破了寂静。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终于推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的门:“其实这些事……我早就已经消化好了。只是今天读到这本书里的某些地方,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我那个朋友。”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澜。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高中那三年,她没有突然消失的话……就算家里的情况是那样,但有她在身边,日子大概也会是另一种过法。她很会……制造快乐。”明约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的角落里仔细抹去灰尘,再轻轻捧出来,“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宋青心里轻轻一动,她想起书里那盆被程芷细心养着的角堇花,后来成了始终守护她的“堇”。那盆花,在故事里,分明不只是朋友。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位“最好的朋友”,对她而言,会不会也……她忍不住把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姐,你提起她的时候……感觉特别不一样。她对你来说,是书里的那株花?”
话问出口,宋青自己也屏了屏呼吸。
明约的回答来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声音清晰而平稳:“她是女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句话她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分犹豫或遮掩,仿佛这个答案天经地义,从未有过第二种可能。那份干净利落的界定,让宋青刚才心里那点模糊的联想瞬间消散了。她能听出来,明约的怀念是真的,那份“最重要”也是真的,但它就稳稳地、分明地停在“友谊”的范畴里,清澈见底,没有旁逸斜出的枝蔓。又是一段停顿,听筒里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我很想她。”江明约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电流声里。宋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接住的话头,声音轻快了些,带着鼓励:“那……现在还能联系得上吗?说不定……”
“找不到了。”明约打断了她,语气很肯定,却也空空的,“已经过去八年了。我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也许,她出现在我面前我可能都认不出,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八年。这个词在电话里落下来,带着时光积下的灰尘。
宋青的心跟着软了一下,她握紧手机,搜刮着词句,却觉得哪句都接不住这份沉甸甸的想念。她想了想,轻声问:“她……叫什么名字呀?”
“林阔。”江明约吐出这两个字。
林阔。宋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一点那个陌生又重要的轮廓。可知道了名字,她依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追问又怕越界。她不愿让明约沉在这样潮湿的情绪里。
“姐,”她声音放得更柔,像怕惊扰什么,“要不然……我给你唱首歌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好。”
“想听什么?”明约想了想,说:“周杰伦的吧。随便哪首都行。”
“那……唱《七里香》好不好?。”“嗯。”
宋青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她的声音便干干净净地响起,透过听筒,带着一点日常的、温柔的质朴: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
她唱得不专业,偶尔气息不稳,调子也有些飘,但唱得很认真。
江明约听着,没再说话。她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宋青生涩却温暖的歌声像一层薄薄的毯子,覆盖过来。那些刚刚被搅动起来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记忆,仿佛被这不成调的旋律暂时抚平了些许。
窗外的夜很深,很静。远处零星未眠的灯火,像是沉在海底的光。这个夜晚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一刻,有人为她唱了一首简单的歌。
宋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哼完了最后一句。两人都没急着说话,共享着这片刻宁静的余韵。夜晚缓缓沉淀,将那些未竟的言语和沉甸甸的心事,都温柔地包裹了起来,静静流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