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旋在你看不见的高空里(第3页)
第二天一早,林阔洗漱好,回宿舍换了衣服去实验室。等反应的间隙,她拨弄手环,看到昨夜的睡眠数据——深度睡眠很长。不在宿舍,没有旁人偶尔的声响,她睡得很沉。想到自己有时说梦话会打扰舍友,她下了决心。
晚上,她对佟鹤说:“我想搬来住一阵。实验忙时可能回宿舍,两边都备好铺盖就行。”佟鹤说好。
两人去商场买了新的四件套和床垫。林阔带了一部分衣物过来,简单布置了自己的房间,当晚就住下了。夜里一起看电视聊天时,佟鹤问:“那个白月光,最近有进展吗?”
林阔摇摇头,笑了笑:“没接触。”有点失落,但表情平静。她心里模糊地想,如果自己是男生,结局会不会不同。聊完天,各自回房。佟鹤上传了小说。林阔又点开江明约的微博——昨天更新的照片里,评论有一条高赞:“给明约姐姐写的信被好好收起来了,感动。”她放大照片仔细看,明约身后的桌上,确实有一叠花花绿绿的信封。
林阔捕捉到这个信息:原来江明约会看粉丝的手写信。
她想,也许可以写一封,以“蜜柚”的名义,披上这层安全的外衣,把那些说不出的心意,再诉说一次。江明约收到粉丝的来信,应该是会开心的。带着这个念头,她睡着了。
日子还是那么过着,搬到校外后,林阔的小电车每天要多跑好些路,电耗得快。佟鹤见了,没多久也推回一辆旧的,说:“换着骑,省得误事。”
晚上下班回来,林阔多了一桩事。她开始给江明约写信。不写别的,就写些很直白的话:“今天南京出太阳了,希望你那边也好。”“要好好吃饭。”——完全是一个普通粉丝会说的那种话。她不知道这些信该往哪里寄,只是写。有时落款是“一个高三学生”,有时是“刚上班的会计”,字迹也跟着变,信纸和信封也是不同的。就这么写了两个星期。
有天晚上,她照例刷着那些早就看熟了的视频,微博突然跳出一条推送:江明约下周要来南京。她点进去,看清了:三月二十四日,在城东一个商场里有场商演。
林阔心里动了一下。这些信,或许可以交给她。那么多封信,她收到了,应该会高兴的。她在粉丝群里小心地问了一句,有没有南京的“蜜柚”要一起去。真有个女生回应了,两人约好当天在商场门口碰头。林阔想,到时请她帮忙转交就好。等待的那几天,她又多写了几封,仔细摞好,用一根素色的棉绳轻轻束着。
二十四号早上,她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那个女生发来语音,声音哑哑的:“对不起啊,我发烧了,去不了了。”林阔看着桌上那摞信,楞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它们装进帆布袋,出了门。
商场里人已经不少,空调开得足,闷闷的。她站在约好的地方等了一刻钟,明知不会有人来,还是等着。那摞信在袋子里,有点沉。
商演开始了。音乐声很大,人群嗡嗡地响。林阔从袋子里拿出借来的相机,举起来,眼睛凑近取景框。镜头里那个小小的、明亮的人,在笑,在挥手,在说话。她透过一层玻璃看她,手指按着快门,咔嚓,咔嚓,像在为一个不敢靠近的梦,留下一些确凿的证据,手机也一直录着视频。活动快要结束的时候,人群松动了些。林阔把相机收好,手伸进帆布袋,碰到那叠信。纸的边缘很光滑,棉绳的结有点硌手。她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那行字她练了许多遍:“明约姐姐,这是蜜柚写给你的,希望你喜欢。”
得送出去。这个念头很清晰。
她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帽檐压得更低。镜子是不用照的,自己知道和十几岁时的样子差了许多。可声音改不了。她清了清嗓子,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随即抿紧嘴——不能开口,一个字也不能。那就只递过去。像任何一个害羞的粉丝那样,递过去,点点头,离开。她想象那个动作:伸手,交出,转身。很简单。她吸了口气,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脚步不快,但很稳。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助理正在收拾东西,江明约微微笑着,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林阔伸出手,把那摞信递过去。手臂直直的,有点僵。
江明约转过脸,看到信,眼睛弯了起来。她接过去,抱在怀里,那叠信厚厚实实的,抵着她的手臂。她抬头看着林阔,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点演出后的倦意:“要拍照吗?”
林阔摇了摇头。怕声音出来,连“不用了”也没说。她又低了一下头,像是道谢,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正在散开的人群里。
走出商场大门,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有些晃眼。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摸了摸脸,才发现口罩还严严实实地戴着。她停下来,把口罩摘了,团在手心里。
帆布袋空了,轻飘飘地搭在肩上。她慢慢地朝停车的地方走,走到自己的小电车旁,掏出钥匙。车座被晒得有点暖。她骑上去,把手一拧,车子便滑进了车流里。
当晚,林阔和佟鹤吃完了饭,照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林阔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她在等。
八点二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跳出来。她立刻点开。
江明约发了一条新微博:“今天收到了好多蜜柚的手写信,每一封都认真看了。很感动,谢谢你们一直都在。”配图是信件的照片。
林阔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几拍,一股温热的喜悦从心底漫上来,直冲到喉咙口。她没忍住,嘴角大大地咧开,几乎要笑出声,又赶紧抿住,但那笑意压不住地从眼睛里跑出来。
“我的天!”一旁的佟鹤被她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薯片都差点掉了,“你干嘛?中彩票啦?”
林阔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雀跃压下去,但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她朝佟鹤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正是那条微博,语气努力装得平常:“没……就,看到个好笑的消息。”
佟鹤凑过来瞟了一眼,是明星微博,了然地“哦”了一声,没多问,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上。“一惊一乍的。”她嘟囔着,继续嚼她的薯片。
林阔缩回自己的角落,手指滑动着屏幕,反复看着那条微博和配图。她点开评论区,里面已经挤满了“蜜柚”们的留言:
“姐姐我们永远爱你!”
“你值得所有的好!”
“信都被好好收着,太暖了!”
一条条看过去,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水,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刷新着,看着点赞数一点点上涨。
忽然,一条新的评论跳出来:
“十八线小明星,连个代表作都没有,在这自我感动什么?”
林阔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了。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方。血液好像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她点开回复框,指尖飞快地敲击,打出一长串反驳甚至带点愤怒的话,每一个字都用力极了。但在按下发送的前一秒,她停住了。呼吸有些急促。她退出来,点开那个人的主页,里面几乎空空荡荡,像个随手扔下石头就走的影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裹着残余的怒气堵在胸口。她切回粉丝群,发现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条评论,群里正议论着,带着相似的愤慨。林阔敲下一行字:“大家一起去举报这条恶意评论吧。”很快,许多条“已举报”的回复刷了上来。没过多久,再刷新时,那条刺眼的评论果然不见了。
评论区又恢复了一片温馨的“祥和”。可那句话,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林阔的心上,隐隐地,时不时疼一下。她退出微博,把手机扣在腿上,目光落在电视闪烁的画面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她能做什么呢?除了写几封可能被淹没的信,她还能怎么挡住那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哇!”旁边的佟鹤突然发出一声惊叹,把林阔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佟鹤举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某个阅读平台的作者后台,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的天,我上本小说,就是那篇短篇,阅读量怎么突然涨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