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的爱飘向了星海(第2页)
九点,她收到周含消息,起身离座。校门口见到周含,他笑着说后面是各学院节目,我们先去吃饭。夜风很凉,她把手缩进大衣口袋,指尖却还是冷的。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期待,像暗夜里的萤火,忽明忽灭。
“人到齐了吧,走吧走吧,南门和顺楼”。到齐了吗?江明约在哪呢…
九点二十,一众人到达餐厅。周含带着林阔走在前面,包间在二楼。推开门,林阔一眼看见坐在对面的人——她正笑着对每一个进门的人点头。
是她吗?林阔垂下眼,走到斜对角的位子坐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像船行水上。
菜上来了,话题绕着明约转。林阔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却一个也没读进去。那道目光偶尔扫过,又轻又淡,像羽毛掠过水面。林阔在期待有人能问一句江明约到底是谁。这真是一个可笑的问题——当一个人就坐在你面前,你甚至能在网上查到她的信息时,想问的其实不过是:她是不是“她”。
“我们就先走啦,大家吃好喝好。”愣神间,林阔听到明约要走了。她和大家一起起身要送。
“大家别送啦,都出来太挤了。我先去一趟洗手间,然后就直接走了,不回来打招呼啦。拜拜。”
“好,拜拜拜拜。”“有空常来玩。”“路上注意安全。”
明约和远舟一起走出了门。林阔看着她起身,道别,转身走出包间的门。椅腿在地板上轻轻摩擦的声音,像某种细小而确切的断裂。她坐着没动,等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等桌上的笑语重新漫上来填补空缺,才慢慢推开椅子站起来。其实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拢,忽然就坐不住了。心里有个地方,被那歌声和那张脸搅了一下,泛起些沉底的、细碎的东西。她得去看看,看得再清楚些。也许只是自己看错了,也许只是光影恍惚间的错觉。她需要凑近一点,用眼睛,而不是用回忆,去量一量那轮廓的真假。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明明灭灭。越往下,食物的气味越淡,冬夜的清冽越浓。推开餐厅大门,冷风扑面,像一盆凉水,让她昏沉的脑子清明了一瞬。外面的确冷。风横着刮过来,带着入夜后抽干了所有水汽的干硬,扑在脸上,针扎似的。林阔靠在门边的水泥柱上,寒意透过大衣,一寸寸往骨头里渗。她需要这冷。需要它来镇住身体里那股完全不听使唤的、近乎晕眩的热。那热源在胸腔正中,随着每一次望向楼梯口的张望,就猛地窜高一次,烧得喉咙发紧,指尖却冰凉黏湿。
是她吗?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在寒风里明明灭灭。台上那个身影,包厢里那抹笑意,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和她记忆底片上的影像重叠,严丝合缝得令人心惊。可横亘在中间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一段她全然缺席的、被镁光灯照亮的履历。期待和恐惧绞在一起,让她胃部微微痉挛。她像个在深水里闭气太久的人,迫切地需要浮上水面,抓住一点确凿的空气——哪怕那空气会刺痛肺叶。
她从口袋里摸出口罩,动作有些急,指尖不太听使唤。棉布罩住口鼻的瞬间,世界被隔开一层,自己的呼吸声在方寸之间被放大,潮湿而滚烫。这层薄薄的屏障给了她一种虚妄的、冲锋般的勇气。好了,就这样。走过去,不用想太多。那句在心底腐烂又重生过无数次的话,或许可以借着一个笨拙的借口,探出一点点头——“请问,你是不是……”后面可以卡住,可以语无伦次。她需要的,或许仅仅是对方抬眼看她时,那瞬间的、无法伪装的怔忡。那里面,或许就藏着她暌违已久的全部真相。
楼梯口光影晃动。那个身影终于独自下来了,站在大厅稍暗的一角,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异常清晰——那鼻梁的弧度,下颌收紧的走向——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她记忆最柔软的部位。林阔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猛地攥紧,又疯狂鼓胀,血液倒流般的轰鸣冲上耳膜,又在四肢末端冻结。她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一步。两步。
距离在缩短,心跳却失控般撞着胸腔,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地砸在耳膜上,震得她微微发晕。她甚至能看清对方屏幕上反射的、模糊的光斑,看清她习惯性微微向内扣着的左手手腕——一个她自己可能都未曾留意的小动作,却让林阔鼻腔猛地一酸。就是这里。停下。开口。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口罩里转了一圈,带着积攒了七年的、滚烫的温度涌向喉咙口——
“陈致!”
一个清脆的、带着笑意的女声,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从她身后斜斜飞来。
林阔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是顿住,是彻底的、血液凝固般的僵。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锋利的冰棱,瞬间刺破了她用全部意志力绷紧的、充满灼热期待的寂静。刚刚涌到舌尖的话语,那灼热的、颤抖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当头浇熄,只剩下嘶嘶作响的、空洞的回音。
被喊的人转过头,侧脸在灯光下露出一个无奈的、却显然亲近的笑意:“干啥呀,不是说好在外面叫我明约的嘛。”
“忘了忘了!好啦大明星咱走!”
两个身影自然而然挽在一起,步履轻快地推门出去,融入流动的夜色。车灯扫过,短暂地照亮她们挨得很近的肩膀,随即只剩下尾灯的红点,越来越远。
林阔还站在原地。口罩内壁,她呼出的热气迅速变得湿冷,黏在皮肤上。方才那股几乎要将她焚毁的激烈心绪——那混合着巨大欣喜、惶恐、渴望的洪流——此刻退潮般褪去,留下的是遍布四肢百骸的、冰冷的虚脱感,和后背一层细密的、冰凉的汗。
“陈致。”
她在心里,无声地、用力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不是“江明约”,是“陈致”。两个字,像两枚早已与她血肉长在一起的旧弹片,在此刻被猛地牵扯,带来一阵尖锐的、贯穿岁月的酸楚,也带来一种近乎灭顶的“确证”。是她。真的是她。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无法面对面看见的人,那个她午夜梦回时连清晰轮廓都不敢仔细回想的人,就这么真切地、鲜活地,又出现在她眼前。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人海,是几步之遥,带着呼吸的温度。巨大的、近乎晕眩的喜悦像海啸般拍打上来,冲得她眼眶瞬间发热,视野模糊。她见到了。隔了这么多年,山重水复,她竟然又见到了她。仅仅是“见到”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她全身的骨骼都泛起一种微弱的、喜悦的嗡鸣。
可是……
那灭顶的喜悦甚至来不及完全席卷,就被眼前现实的、微小的细节冻住。那一声“陈致”太随意,太日常了,出自一个能如此自然挽住她手臂、用旧名称呼她、分享着此刻与未来的“我们”之中。而她林阔,像一个隔着厚重玻璃幕墙的、早被遗忘的旧影,窗内的温暖喧哗、亲密无间,一丝也透不过来,她能触碰的只有自己这侧冰冷的、模糊的倒影。她们之间,隔开的岂止是岁月。是“陈致”如何一步步成为“江明约”那条她全然缺席的蜕变之路,是台上台下那道无形的、令人目眩的光晕,是那个可以脱口而出旧名的亲昵随意,和她自己此刻藏在口罩后、连一声最简单的“好久不见”都窒在喉间的、近乎可笑的陌生。
她曾拥有过距离她灵魂最近的位置。近到能感知她未说出口的每一丝情绪褶皱,能共享一片晚霞落下时漫长的沉默。而如今,她连她真正的名字,都只能从别人口中偶然听见。她为她此刻的光彩感到由衷的、近乎疼痛的欣慰,可这欣慰的基底,是一片无声坍塌的荒原,是意识到自己早已被剔除出她生命叙事核心的冰凉事实。她跨越时间寻来,看到的却是一座辉煌而陌生的新城,城墙上刻着另一个名字,城门为她人敞开,而她手握的,只是一张早已失效的旧地图。
一阵更猛的穿堂风从门外袭来,掠过她汗湿后冰凉刺骨的颈后,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她这才从那种冰火交织的麻痹中苏醒,动了动僵直的腿脚,有些踉跄地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异常沉重、孤单,每一步都像踩在方才那场盛大却无声的爆破的余烬里。
回到包厢,声浪与热气将她包裹。她沉默地坐回原位,拿起筷子。面前的菜已凉透,油花凝成白色的斑点。她忽然感到一种吞噬般的饥饿,从胃袋深处蔓延上来,带着空洞的回响。她开始吃,缓慢地,专注地,近乎机械地。凉掉的鱼肉口感木然,青菜梗有些韧,米饭颗粒分明而冷硬。她咀嚼着,吞咽着,用这些实在的、略带粗糙的触感,去填补胸腔里那个刚刚被“重逢”的极度欣喜与“已是陌路”的冰凉现实同时凿开、反而显得无比空旷的深渊。热闹是他们的,亲密是他们的,崭新的共同故事也是他们的。她只是一个突然被拉回旧日影像里的旁观者,而那影像的鲜艳,只衬得此刻的自己更加灰败。
她一口一口,吃得盘底见光。直到胃部传来沉甸甸的、近乎胀痛的真实感,那一直蔓延到指尖的、喜悦与失落冰火交织的颤抖,才仿佛被这笨拙的、生理性的饱足,暂时地、勉强地压制下去,沉入一片麻木的平静。
聚餐散场,随周含他们一道走回学校。夜里寒气重,话也少了,脚步声落在冻硬的路面上,格外清楚。林阔偶尔抬眼,天空是那种压得很低的墨蓝色,不见星子,沉甸甸地罩着。她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出来就散在黑暗里,留不下一点痕迹。
宿舍门关上,将最后一点外面的声响也隔开了。她开了灯,开了空调,打开电脑。暖风嗡嗡地响起来,屋子里却好像更静了。她坐在那里,手脚还是冰的,对着发亮的屏幕怔了一会儿,手指自己动了,在搜索框里敲下“江明约”三个字。
页面弹出来,照片,简介,演过的戏。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很慢。那些照片上的脸,笑着的,凝望镜头的,或是在某个活动现场与人交谈的,都隔着一层什么,像看橱窗里摆放精当的模特。她点开一部剧,叫《直到黑夜迎来月亮》,把进度条拉到第四集。明约出现了,只有几分钟。她看她蹙眉,转身,念台词,反反复复地拉回来看。看着看着,眼睛忽然模糊了,屏幕上的光晕成一团柔软的亮斑。她赶紧眨眨眼,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
夜深了,校园里静得很,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空旷处打着旋儿。
林阔从宿舍出来,外套裹得紧,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风刮在脸上,硬邦邦的,带着股子冬夜的狠劲儿。她没犹豫,骑上小电车,车灯的光柱切开前面的黑暗,照出一小段路,又很快被更深的黑吞没。
她没有往有光的地方去,反而拐上了通往实验楼后面那条更僻静的小路。路边的树早就秃了,枝桠在墨蓝的天幕上划出些乱七八糟的线。偶尔有片枯叶掉下来,擦过车筐,发出一点干燥的轻响。她骑得不快,车轮碾过路面,沙沙的,像是这夜里唯一的活气。
最后在一片小树林边的空地上停下。这里离宿舍区远,离教学楼也远,只有远处围墙外马路上的车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着一层,更衬得四下里死寂。她熄了火,拔了钥匙,却没下车,只是坐在车上,两条腿撑着地。。周遭的声响仿佛被瞬间抽走,只剩下冬夜坚硬的寒气,贴着皮肤。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刺着眼。指尖划过通讯录,滑得很快,却又在几个名字上微妙地停顿。最终,屏幕暗了下去。
她点开音乐,找到那首《很慢》。播放,单曲循环。前奏在绝对的寂静里响起,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她俯身,额头抵在冰凉的车把上,闭上了眼。歌声贴着耳膜流进来,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混在一起。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裸露的耳朵生疼,但那旋律却像一根冰冷的细线,慢慢勒进心里某个地方,不尖锐,只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钝感。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搭在车把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砰。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零碎的、噼啪的绽开声,在墨蓝的天幕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亮痕。是烟花。手机在口袋里接连震动起来,嗡嗡的,隔着厚厚的衣料传递着密集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热闹。
她直起身,慢慢掏出手机。屏幕被各种祝福塞满了,佟鹤和佳佳的对话框跳在最上面。她点开,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指尖是冰的,动作有些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