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白发鉴天录(第1页)
慕容麟与韩端赶到时,已是深夜。火把将杨府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上万百姓将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杨殿坡父子三人被堵在前院里,进退不得。杨殿坡的头发散了,衣袍歪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杨力刚的长剑还举在手里,可那剑尖在微微发颤。杨力成则缩在父亲身后,面色惨白如纸。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已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指着杨殿坡的鼻子破口大骂。有人将烂菜叶和臭鸡蛋朝他们砸去,杨殿坡躲闪不及,额头上挨了一记,蛋液混着发臭的蛋清顺着鬓角往下淌。杨力刚刚要开口呵斥,又是一只馊了的烂柿子糊在他脸上,溅了他满嘴满鼻,惹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慕容麟带了一队亲兵赶来,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院。他抬起手,示意亲兵将百姓与杨家人隔开一道人墙。“你们聚在这里,是要造反吗?”慕容麟声若洪钟,压过了周围的喧嚣。人群中有人高声答道:“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来抓杨家的人!他们要跑!我们亲眼看见他们把金银细软装了车,想从后门溜走!”“对!他们要跑!”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道滚滚闷雷。慕容麟转过头,看着杨殿坡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杨老爷子,神威天宝大将军的兵守在城外,你们走不成了。”杨殿坡浑身一震,那只扶着车辕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韩端站在慕容麟身后,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从没见过这般场面——上万百姓自发围住一座宅子,任你武功再高,也冲不出去。韩端凑近慕容麟,压低声音道:“慕容公子,下官去驿馆找过大将军了。驿馆的人说,大将军正在休息,一概不见。”慕容麟的额头也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见过战场,见过万军之中刀枪如林的杀阵,可那是兵对兵、将对将,有阵型、有号令。眼前这上万人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一双双被怒火烧得发亮的眼睛。他的内功再深,也压不住这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人群中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打死他”,那三个字如同火星溅进了滚油里。最前排十几个精壮汉子已赤红着眼朝杨殿坡扑了过去。杨力刚嘶吼着挥剑劈翻两人,剑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七八只手同时攥住了手腕。杨力成缩在父亲身后刚要转身往内堂跑,便被两个妇人揪住了头发,硬生生拽倒在地,他们武功虽高,却已经被那种骇然的气势吓破了胆。慕容麟拉着韩端连退了七八步,退到院墙根下。他看着那些平日里连抬头都不敢的佃农、脚夫、织工,此刻如同潮水般涌过他的亲兵,涌过杨家的门槛,涌进那座曾经不可一世的深宅大院。他的剑始终没有拔出来。然后里面便传来了惨叫声——不是百姓的,是杨殿坡的。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如同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随即便被更密集的脚步声与怒吼吞没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从杨府后院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听见她落地的声音。她的足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白鹤般掠向内堂。三条白绸同时从袖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缠住了杨殿坡、杨力刚与杨力成的腰际。百姓们平日连杀鸡都要偏过头去,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白发如瀑,白绸如蟒,那女子从屋顶飘落时无声无息,拎着三个百多斤的汉子如同拎三捆稻草。几个胆大的刚追出几步,便被白绸带起的劲风扫得东倒西歪,哪里还敢再追。慕容麟冲出内堂时,那道白影已在晨雾中化作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提气疾追,足尖点过院墙、屋脊、山道上的乱石,将轻功催到极致——可追出数里,非但没能拉近距离,那道白影反而越来越远。对方手里拎着三个百多斤的汉子,白绸在夜雾中猎猎翻卷,速度快得如同鬼魅。就在他要拼尽全力的刹那,那白发女子忽然回头,朝他看了一眼。只一眼。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说,你追够了没有。慕容麟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那一瞬间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握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他平生见过无数高手,可能仅凭一个眼神便让他望而却步的,唯此一人。……翌日,公审大会如期举行,台子就搭在杨府正堂前的院子里。月兰朵雅站在石阶上,面前堆满了状纸。杨殿坡跑了,但她丝毫不觉得可惜——人跑了,罪名跑不了。宅子还在,铺子还在,这些年被杨家祸害的百姓还在。她把台子设在这里,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座宅子从今日起便是罪证,杨殿坡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是个被万人唾骂的流寇。至于捉拿他归案,那是官府的事。她不过是替哥哥走这一趟,把事情办妥便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月兰朵雅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将那些状纸一张一张地念完,然后宣布了抄家的决定。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从杨府的密室与夹墙中被搬出来,在院中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个账房先生算到最后连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两百余万两白银。月兰朵雅让人将韩端请来,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将其中两百余万两白银尽数上缴国库,又让韩端亲自写了收据盖了官印,快马送往临安。剩下那些田产地契、铺面码头,她全都分给了金湖百姓。韩端捧着那份清单,手指都在发抖。他做了大半辈子太守,从没见过这般分银子的——不是往自己口袋里揣,不是往国库里送,而是实打实地分给了那些衣衫褴褛的泥腿子。他忽然想起京西太守朱正庭写给他的那封信——信上说,甄将军做事,你只管看着便好,拦是拦不住的,不如顺水推舟。焰玲珑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两百余万两白银,就这么送出去了。这可不是小数目,便是放在临安也是一笔足以让朝堂上那些大佬们打破头的巨款。可他就这么送出去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忽然有些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对这个男人另眼相看了。不是因为他的武功,不是因为他的权势,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让人相信只要跟着他,便能将这吃人的世道翻个个儿的东西。就在公审大会接近尾声的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的头发已白得没有一根杂色,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如同被犁铧翻过的田垄。他的眼睛却异常清亮,在满是皱纹的眼眶中闪着一种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光芒。“大将军,老汉有件事,想跟大将军说。”月兰朵雅低头看着他,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老丈请讲。”那老者抬起头,声音沙哑而苍老:“大将军,昨夜见到的那个白发女子,是不是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使的是白绸,白发极长,垂到腰际?”月兰朵雅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见过她?”“见过。”那老者缓缓点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追忆的神色,“那时候老汉才七岁,跟着祖父去山里采药。那天傍晚,我们在一座山神庙里歇脚,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惨叫声。祖父把我藏在神台底下,让我不要出声。我透过神台的缝隙,看见一个白发女子从庙门外飘进来——真的是飘进来的,脚不沾地,白绸在她身后翻卷着,像两条活蛇。她手里拖着一个人,是白天我们在山道上遇见过的一个猎户。那猎户被她的白绸缠着,浑身干瘪得像一截枯柴,脸是青灰色的,眼窝深深凹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她的白发就那么披散着,脸年轻得像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看人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件死物,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月兰朵雅追问:“后来呢?”“老汉后来听祖父说,那白发女子专挑青壮男子下手,被吸干了精血便弃尸荒野。有人说是山里的狐妖成了精,有人说是被金国鞑子害死的女鬼回来索命。”焰玲珑看着老者那一脸比风干的橘子皮还要深的褶子,忍不住问道:“老丈,你如何断定就是同一个人?万一是她的后人呢?”那老者摇了摇头,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拐杖:“错不了。三十年前她来过,屠了一整个村子,一百二十条人命。在她眼里,我们这些人的命,不过是续命的药渣罢了。”焰玲珑倏地抬眸,盯住老者那张干枯的脸:“你这话什么意思——‘药渣’?”老者惨然一笑,露出稀疏的牙床:“是啊,那妖女吸活人精血续命。若不这般,她早就老死了。”月兰朵雅的心中也翻涌着惊涛骇浪。她师从混元真人,知道逍遥派一脉的武学中,确实有一些旁门左道的法门。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虽能驻颜延年,却讲究“顺其自然”,以天地灵气滋养自身,从不取外物。而另一种功法——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则霸道得多。据说那门功法以真气逆冲经脉,每隔三十年便返老还童一次,返老还童时内力大损,需以鲜血为引方能渡过劫数。不过混元真人说过,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取的是兽血,不伤人命。眼前这白发女子却专吸男子精血——若她所练的功法当真与逍遥派有关,那恐怕是八荒六合的某个旁支邪变,或是一门比八荒六合更古老、更阴毒的禁术。她将目光重新落在那老者身上,问道:“老丈今年高寿?”“老汉今年一百零七。”那老者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这金湖地界上,活到我这把岁数的,只老汉一个。大将军若是不信,可让太守府的人查户籍。”台下轰地炸开了锅。一百零七岁——这老者竟活了整整一纪有余。而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后面那句:那白发妖女,至少一百二十岁往上。一百二十岁的人,长着一张二十岁的脸,不是妖怪是什么。惊呼声、吸气声、孩童被吓哭的呜咽声混作一团,连前排几个胆大的壮汉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韩端站在台侧,额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慕容麟站在韩端身旁,手已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追过那白发女子,亲眼见过那如同鬼魅般的身法。此刻听老者说她活了至少一百二十年,他心中那股忌惮便又深了几分。那老者似乎看出了众人的惊惧:“大将军,公主殿下,老汉小时候听祖父说过一些关于那白发女子的传说。那还是靖康年间的事了,那时候金兵南下,掳走了两个皇帝,还有满宫的嫔妃、宗室女子。那些金枝玉叶被押往北方,金人逼她们行牵羊礼,披着羊皮,赤着脚,跪在地上给金人的首领磕头。大半女子死在路上,活下来的也被扔进了浣衣院,做了金人的奴婢。其中有一位公主,年方二八,生得极美,被金人的王爷看上了。那公主宁死不从,那王爷便将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拔光,又将她扔进了冰窖里关了整整七天七夜。后来那公主不知怎么逃了出来,头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雪白色,从此便消失在了荆湖北路的深山之中。有人说是她咬死了看守,抢了钥匙逃出来的;也有人说不是,是那王爷玩腻了,将她扔进了乱葬岗,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便已经不是人了。”焰玲珑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问道:“那公主——叫什么名字?”:()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