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桐阴晨籁(第1页)
晨光初透,宿雾未曦。楼前那株老桐,已将一树碧影,筛落成满院清凉。昨夜枕上辗转,半梦半醒间,耳畔是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鸟鸣,如一串串清亮的露珠,滚落在意识朦胧的边际。及至那鸣声渐稠渐密,终于将我从浮沉的睡意中轻轻托起,睁眼时,半扇轩窗,已浸在溶溶的、带着暖意的红日里了。这景象如此平凡无奇,以至于人们常常会将其忽视,但它又是如此美丽动人,让人不禁为之屏住呼吸。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生怕打破这片刚刚苏醒过来的宁静院落。倚靠在门边向外张望,只见那棵梧桐树的叶片真是绝佳之景啊!宽大厚实的叶掌宛如巨大的手掌一般,经过夜晚水汽的滋润后显得格外深沉而浓郁,同时还充满了生机和活力。清晨的微风轻柔无比,只是轻轻地吹过一下,整棵树上的叶子就开始发出细微琐碎、波光粼粼般的颤抖声响。就这样,那些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清凉阴影,再也不是固定不动的漆黑影子,而是变成了荡漾起伏、流动不息的明亮光点,它们在地面上、石阶上以及走廊柱子旁边的青苔上静静地摇晃着、闪烁着。光线和阴影相互交错融合在一起,时而清澈淡雅,时而浓烈厚重,似乎整个院子里的时间都被过滤掉了烦躁不安和尘土飞扬,仅仅剩下这种最为纯净、最为安宁祥和的基调色彩。这就是所谓的散为一院清阴吧,一个简单的字,完美诠释出那种毫不刻意、悠然自得的馈赠之意,仿佛是这些树木给予这个庭院以及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最大方、最无私的庇护恩泽。然而耳朵所感受到的世界,则呈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与活力。鸟儿们宛如这个清晨的主宰者和演奏家,以其最为灵动巧妙之技艺演绎着这场盛大的交响乐。尽管它们并未现身于视野之中,但却无所不在,似乎整个天地都被它们的歌声所填满。这些美妙动听的声音或源自屋檐角落处,或出自树叶底部间,亦或是来自远方树林树梢头,时断时续且绵延不断地传入耳畔。有些鸟鸣清脆悦耳如同敲击玉磬一般,节奏短促而急迫,仿佛在声声催促人们早起迎接新一天的到来;另有一些则婉转悠扬好似吹奏笙箫一样,曲折蜿蜒构成了一段精巧别致的动人旋律;更有甚者仅仅发出的一声鸣叫后,便迅速从一片叶片跳跃至另一片叶片之上,显得格外活泼可爱,浑身洋溢着对生活无限热爱之情趣盎然之意境。如此一场夜间举办的音乐会虽无专门指挥人员掌控全局,但却能够自然和谐融为一体。它不仅毫不喧闹嘈杂反倒使得周围环境愈发清幽宁静。恰在此起彼伏、层峦叠嶂般此起彼伏的阵阵鸟鸣声中,天亮程度逐渐加深直至黎明时分曙光乍现,那扇窗户映照下的半边天空渐渐泛起一抹红彤彤霞光,此时半窗红日已不仅仅局限于肉眼可见之实物景观而已,而是转化成为由听觉感官酝酿发酵而出的一颗温暖和煦之丰硕成果。仿佛正是那些隐匿于暗处的小鸟们凭借一双双无形无影之利喙,奋力啄破黑暗夜色笼罩形成的坚硬蛋壳,最终唤醒并召唤来了一轮全新崭亮、色泽红润鲜亮如初生婴儿面庞般娇嫩欲滴之旭日东升美景。一种被唤醒的,不只是人,更是整个沉睡的世界。我忽然觉得,这桐叶、清阴、鸟声、红日,并非孤立的物象。它们是一个精巧而自足的宇宙,是一场无声的对话。桐叶以它的荫,回应着大地的承载与阳光的灼热;鸟声以它的鸣,呼应着光明的来临与同伴的存在;而人,这个偶然的聆听者与注视者,便在这荫与声的包裹中,领受了日出的馈赠。这一瞬间,物与我之间的界限模糊了。我不再是观景的“我”,而是景中的一部分,如同那片桐叶,承着光,也洒下影;如同那只鸟儿,感受着晨,也歌唱着晨。这大概就是古人领悟天地之间微妙关系的隐秘通道了吧。不需要宏伟壮观的叙述,也不用去深山老林里隐居避世,只需要在这日常生活中的一方小空间里,大自然便会用它那最为质朴无华的语言——一缕树叶的影子,几声鸟儿的鸣叫——向人们展示出它自古以来不变的节奏和丰富多彩的美好寓意。它仿佛在默默地告诫着每一个被纷繁复杂的世事所逼迫而脚步匆忙的现代人:生活中的诗情画意,人生旅程中的清闲快乐,也许正隐藏在这些常常被我们忽视掉的枕头边窗户前呢。在那单调乏味的钟表滴答声以及铺天盖地的信息流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更为古老且永恒持久的时间概念,这种时间是以花草树木的呼吸和小鸟们叽叽喳喳的叫声作为标志的。不觉间,红日已爬满了整个窗格,鸟声渐渐稀疏,融入白昼更广阔的声响背景里。满院的清阴,也因光线的升高,从润泽的碧玉,变成了透明的轻纱。我仍旧立在门前,心中却仿佛被那清阴洗涤过,被那鸟声充盈过,一片澄明。这片刻的伫望与聆听,竟像一次短暂的修行,让我从光阴的河岸,捡拾起一枚被露水沾湿的、名为“当下”的鹅卵石,温润,而踏实。:()华夏国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