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脉动(第1页)
褪色策略实施的第三天,许大川在凌晨四点醒来。这一次不是被心悸惊醒,而是被一种极其细微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那震动很轻,轻得像是错觉,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极深处缓缓翻身,每一次动作都带动地壳最表层的土壤和岩石,发出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他坐起身,侧耳倾听。屋里很静,只有李卫国绵长的呼吸声。窗外天色还是漆黑,连启明星都还没出来。但那震动确实存在——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通过骨骼,通过血液,通过那点深植在意识里的“印记”感应到的。许大川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传来的触感确实有点不同寻常,地面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起伏,像呼吸。他走到外间,那坛老汤静静立在墙角。坛身依然温热,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在黑暗里隐隐发着微光,像呼吸灯一样,明暗交替。而明暗的节奏,竟然和地底传来的震动频率……完全同步。许大川的心沉了下去。他慢慢走到坛子边,伸手触摸坛身。温热的陶土表面,那些脉络在他指尖下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传递出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这坛老汤不是死物,而是一个微小的“心脏”,正在和地底某个庞大无比的“躯体”共享着同一个心跳。那个“巨物”。“裂隙之眼”一直在观察的地底巨物。许大川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想起来了。在那次短暂的、被三重注视同时聚焦的噩梦里,他“看”到过那个地底巨物——庞大,沉睡,但在缓慢苏醒。而他的“印记”,在当时应激闪烁时,曾经和那个巨物产生过极其微弱的“信息交互”。难道那一次接触,不止是单向的观测?难道他的“印记”在释放“微热”、进行“适应性伪装”的过程中,无意识地模仿或者……共鸣了那个巨物的某种特性?而现在,这种共鸣通过这坛与“印记”深度耦合的老汤,以物质世界可以感知的方式表现出来了?许大川的冷汗从额头渗出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完全失控了。他原本只是想隐藏自己这个微小的“异常点”,但现在,这个“异常点”却可能通过地底巨物这个更大的“异常”,被放大、被强化、被更清晰地标记出来。就像在漆黑的深海里,你本来只是一粒会发微光的浮游生物,努力隐藏自己。可你却无意中附着在了一头沉睡的巨鲸身上,而巨鲸正在慢慢醒来——当它动起来时,你身上的微光,就会随着它庞大的身躯一起,被所有猎食者看得一清二楚。屋外,地底的震动似乎加强了一点点。不是物理层面的地震,是那种更基础的、规则层面的“脉动”。许大川能感觉到,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叶片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颤动。墙角的煤球堆,最上面几块煤球缓缓滚动下来,在地上摔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李卫国被惊醒了。少年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师傅脸色苍白地靠在墙上,吓了一跳:“师傅,您怎么了?”许大川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几户人家养的狗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低声呜咽,声音里透着不安。更远处,钢铁厂方向传来隐约的、持续的低频噪音——那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更像某种金属结构在持续压力下发出的、接近极限的呻吟。这脉动,影响的不仅仅是他的小院。“卫国,”许大川放下窗帘,转身,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不出摊了。”“可是师傅,咱们已经三天没正经开张了,再这样……”“听我的。”许大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去赵大娘家一趟,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请她帮忙去街道说一声,摊子再停两天。”李卫国看着师傅凝重的脸色,没敢再问,点点头:“那我现在就去?”“等天亮再去。”许大川说,“现在天太黑,路上不安全。”他说“不安全”,指的不仅是治安。少年点点头,回屋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着。许大川则走到那坛老汤前,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之前从没想过要做的事——他打开坛口,舀出一小勺老汤,倒进一个干净的瓷碗里。然后,他从水缸里舀出半碗凉水,兑进去。老汤的浓度被稀释,颜色变浅,气味也淡了很多。但那股“脉动”感,依然存在。碗里的汤汁表面,随着地底传来的震动节奏,漾开一圈圈极其细微的同心圆涟漪。许大川盯着那些涟漪,看了整整十分钟。他发现,涟漪的节奏并不是完全规律的。它有时候快一点,有时候慢一点,有时候强一点,有时候弱一点。像是在……试探,或者适应。,!地底的巨物,真的在缓慢苏醒。而且,它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地表世界对它的“脉动”的反应,并据此调整自己的状态。而他的这坛老汤,因为与“印记”深度耦合,无意中成了巨物感知地表世界的一个……“探头”。这个想法让许大川不寒而栗。他必须切断这种联系。至少,要干扰它,混淆它,不能让巨物通过这坛汤,获取关于地表世界(尤其是关于他这个“异常点”)的清晰信息。怎么切断?直接毁掉这坛汤?不行。这是他的根,是他与“印记”在物质世界的唯一锚点,毁了它,他可能失去所有依仗,甚至可能让“印记”失控。那就只能……干扰。许大川走到石台边,看着上面摆开的那些基础卤料——八角、花椒、桂皮,还有酱油、盐、糖。最普通,最不起眼,没有任何“活性”的东西。他拿起一块桂皮,掰下一小块,丢进瓷碗里。桂皮沉入稀释的老汤,慢慢吸水,膨胀,释放出它特有的甜润辛香。碗里汤汁的“脉动”节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频凡的香料物质干扰了一下,涟漪的规律出现了半秒钟的紊乱。有效。许大川眼睛一亮。他立刻行动起来,把石台上所有的基础卤料各取一小份——八角两瓣、花椒十几粒、桂皮一小块、几片姜、一段葱——全部放进一个纱布包里,扎紧口,然后整个丢进那坛老汤里。坛子里的浓稠汤汁,立刻包裹住了这个香料包。那些基础卤料的气味开始释放,但它们的“平凡”和“普通”,与老汤本身的“活性”和“异常”产生了冲突。坛身那些暗红色脉络的搏动,明显变得紊乱了,明暗交替的节奏不再规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乱了心跳。而地底传来的震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干扰,停顿了一瞬。就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但这一瞬的停顿,给了许大川希望。他继续加料。不是加药材,就是最普通的、菜市场随便都能买到的香料和调味品。每加一次,坛子里老汤的“脉动”就会紊乱一阵,地底的震动也会跟着出现短暂的迟滞。这不是切断,这是“污染”——用最平凡、最无奇的信息,去污染那异常而纯粹的“脉动”,让它变得浑浊,变得难以解读。就像在清澈的溪流里倒进泥沙,水还能流,但再也看不清底下的石头。整整一个小时,许大川不停地在老汤里添加各种普通物料。盐、糖、酱油、醋、料酒、甚至一小撮面粉。每加一样,坛子里的“脉动”就弱一分,乱一分。到最后,那坛老汤已经变成了一锅颜色浑浊、气味复杂的大杂烩。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几乎看不见了,坛身的温度也降到了接近常温。地底传来的震动,似乎也因为这持续的干扰,而变得微弱、迟疑,最后慢慢平息下去。天亮了。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坛子上。坛口冒着微弱的热气,但那股曾经醇厚纯粹的卤香,已经完全被乱七八糟的气味掩盖了。许大川瘫坐在凳子上,浑身被汗湿透,手指因为频繁的抓取和投放而微微发抖。但他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他强行用最平凡的物料,“污染”了老汤的“活性”,干扰了它与地底巨物的“共鸣”。地底的脉动停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似乎也减弱了一点点。李卫国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直到这时,才小心翼翼地问:“师傅,这坛汤……还能用吗?”许大川看着那坛浑浊的汤汁,苦笑了一下:“不能用了。至少不能直接用了。”他站起身,走到坛子边,用木勺搅了搅。汤汁黏稠浑浊,散发出的气味古怪而平庸,像一锅炖坏了的大杂烩。“但是,”他舀起一勺,放在鼻尖闻了闻,“它‘安全’了。”至少在目前的三重注视看来,这坛汤已经从一个“异常信号源”,退化成了一个“普通物质混合物”。它可能还会因为残留的“印记”耦合而保持一点点微弱的“活性”,但那活性已经被重重伪装和干扰掩盖,很难再被清晰识别。而地底巨物,失去了这个清晰的“地表探头”,其苏醒过程可能会受到干扰,或者至少,它对地表世界的感知会变得模糊。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最核心的依仗——那坛老汤。但现在看来,他赌赢了第一步。“卫国,”许大川放下木勺,“去赵大娘家吧。顺便……去副食店买点新鲜的肉和下水。从今天起,咱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对。”许大川看着那坛浑浊的老汤,“就用这锅‘安全汤’做底子,重新卤一锅最普通的卤味。不香不怪,平平无奇,但至少……能卖。”少年似懂非懂,但看见师傅眼里重新亮起的光,还是用力点头:“哎!”李卫国出门后,许大川一个人站在院里。晨光越来越亮,照在无花果树上,新发的嫩叶绿得透亮。巷子里传来早起人们的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声,还有远处钢铁厂上班的汽笛声。世界似乎恢复了平常。但许大川知道,这只是表象。地底巨物的脉动虽然停了,但它还在。三重注视虽然因为“异常信号”减弱而暂时转移了注意力,但它们随时可能回来。而他,用一坛被“污染”的老汤,换来了暂时的安全。但这安全能持续多久?被强行干扰和压制的“活性”,会不会在某一天以更猛烈的方式反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抓住这短暂的平静期,重新站稳脚跟,然后……等待下一次风浪的到来。他走到那坛浑浊的老坛前,伸手摸了摸坛身。冰凉,粗糙,没有任何搏动。像一个死去的、但还在缓慢腐烂的心脏。许大川收回手,转身开始清洗另一口陶缸。他要重新起一锅卤水。用最普通的料,最普通的手法,做最普通的味道。而在他意识深处,那点“印记”的“微热”,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剧变,开始以一种更加内敛、更加隐蔽、更加……难以捉摸的方式,继续着它的脉动。只是这一次,它的频率,连许大川自己,都快要感觉不到了。:()卤味飘香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