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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过堂(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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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头是下午两点整来的。时间卡得很准,像是刻意选了一天中最乏味、最让人提不起精神的时段。他依然穿着那身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但今天不是一个人来。他身后跟着小陈,还有另外一个许大川没见过的人——四十多岁,面皮白净,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三个人往院门口一站,还没开口,那股公事公办的压迫感就漫进来了。许大川正在院里翻晒昨天洗好的纱布,听见动静直起身,脸上堆起恰如其分的笑容:“吴同志来了,快请进。”老吴头没笑,背着手跨进院子,眼睛像两把刷子,从院墙根开始,一寸一寸地扫过来。煤炉、陶缸、晾晒的香料、堆在墙角的煤球、挂在铁丝上的抹布……每一样都不放过。小陈照例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那个拎公文包的中年人则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观察着一切,但许大川能感觉到,这人的观察方式和老吴头不一样——老吴头是在“找茬”,这人是在“评估”。“这位是厂后勤处的张主任。”老吴头终于开口,指了指中年人,“你们摆摊那片地儿,属于厂区和街道共管区域,张主任今天过来,一起了解了解情况。”许大川心里咯噔一下。张主任。赵大娘提过的那个人。滑头,重实际利益,在观望。现在他不观望了,他来了。“张主任好。”许大川微微躬身,态度恭敬但不卑微,“您看这乱的,也没个坐的地方……卫国,快搬几个凳子来。”李卫国应声从屋里搬出三个小板凳,摆在院里相对干净的一片空地上。老吴头没坐,张主任倒是从容地坐下了,把公文包搁在膝头。“许大川同志是吧?”张主任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的情况,吴同志跟我介绍过了。手续齐全,手艺也不错,听说刘师傅都去你摊上瞧过?”“是,刘师傅来指点过。”许大川小心措辞,“我们小辈刚起步,很多地方不懂,正需要老师傅指点。”“指点?”老吴头在旁边哼了一声,“我怎么听说,是去‘斗香’呢?搞得整条街都围观看热闹,影象很不好。”“吴同志误会了。”许大川连忙说,“刘师傅就是来看看我们的卤汤,给了些建议,谈不上‘斗’。围观的人……可能是看新鲜,我们也没想到会聚那么多人,后来很快就散了。”张主任抬手,示意老吴头先别说话。他看向许大川,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和:“刘师傅是老师傅,他能亲自去看,说明你的手艺确实有过人之处。这是好事。但是——”他顿了顿:“好事,也得在规矩里办。你摆摊那地方,虽然街道批了,但地面产权有一部分属于厂里。以前没人较真,也就过去了。可现在有群众反映气味问题,街道出面整顿,厂里也得配合,把权责理清。”许大川听明白了。这是要谈条件了。“张主任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张主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厂里最近在搞‘后勤服务社会化试点’,鼓励有特长、有手艺的职工家属,在合规前提下,为厂区提供一些便利服务。你这个卤味摊,如果真像大家说的那样受欢迎,可以考虑纳入这个试点。”许大川没接话,等着下文。“纳入试点,好处是有的。”张主任继续说,“厂里可以给你划一个固定摊位,就在西门值班室旁边,那儿有现成的雨棚,不用你风吹日晒。水电也可以接厂里的,按民用价收费。最重要的是——有了厂里的背书,街道这边的一些……小问题,就好协调了。”他说着,看了一眼老吴头。老吴头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反驳。许大川心里飞快地盘算。固定摊位,水电,厂里背书——这些确实是实打实的好处。但代价呢?“那张主任,我们需要做什么?”他问。“两点。”张主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的卤味,要优先供应厂里。每天留出至少二十斤的份额,按厂里定的价格,供应给职工食堂,作为加菜。价格不会亏待你,按市场价走,但必须保质保量。”“第二呢?”“第二,”张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的卤味配方和工艺,需要向厂里报备。不是要你的秘方,是要一个基本的配料表和流程,确保食品安全,也方便……统一管理。”许大川的心沉了下去。第一条,优先供应厂里,等于把他一半的产量绑死了。虽然价格公道,但失去了自主权。而且“职工食堂加菜”这个名义,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把他纳入了厂里的附属体系。第二条更致命。报备配方和工艺?哪怕只是基本款,也等于把他的核心秘密交出去一部分。在这个几乎没有知识产权概念的年代,一旦交出去,就等于敞开了大门。今天张主任说要“统一管理”,明天就可能变成“推广学习”,后天可能就有别的“后勤服务点”做出差不多的东西。,!更何况,他的卤汤里还有那点见不得光的“异常”。“张主任,”许大川斟酌着开口,“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这手艺就是些家常做法,上不了台面,怕耽误厂里的大事。而且每天二十斤……我们人手有限,实在做不出来。”老吴头立刻插话:“做不出来?我听说你前几天一天就能卖三四十斤!”“那是刚开张,大家尝个新鲜。”许大川解释,“现在天暖和了,卤货放不住,我们不敢多做,每天就准备十来斤,卖完就收。”“十来斤也够。”张主任说,语气依然平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厂里可以先要十斤。配方报备的事,也可以简化,你写个大概的用料就行,具体的火候、手法,我们不深究。”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许同志,这是个机会。有了厂里的支持,你这摊子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街道这边,吴同志也能有个交代——你不是普通的‘自发个体户’,你是为厂里后勤服务做贡献的职工家属。性质不一样,待遇也就不一样。”话说得很明白。要么接受条件,成为“自己人”,享受保护但也失去部分自由。要么拒绝,继续当“自发个体户”,等着老吴头三天两头来找茬。许大川沉默了。院里只有早春的风,吹得晾晒的纱布微微飘动。李卫国站在屋门口,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老吴头盯着许大川,等他的回答。张主任则耐心地等着,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着,节奏稳定。就在这时,许大川的舌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像有什么极热极冷的东西瞬间划过味蕾。那层一直蒙着的“毛玻璃”,在这一刻被猛地刺穿了半秒钟——他“尝”到了。不是用舌头,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官。他尝到了老吴头身上散发的、那种混合着怀疑和功利的“涩味”。尝到了小陈身上机械记录的“淡味”。尝到了张主任身上那种圆滑的、带着算计的“腻味”。而在这些“味道”之下,更远处,他还尝到了别的东西——一股冰冷的、扫描般的“秩序味”,正从极高处缓缓降下,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整个院子。一股黏腻的、带着分析逻辑的“数据味”,像无数条透明的触须,从地底深处探出来,贴着地面蠕动。还有一道遥远的、漠然的“注视味”,像从裂缝里投来的一瞥,短暂,但沉重。三重注视,都在。它们没有聚焦在这里,更像是例行扫描时恰好覆盖了这个区域。但它们的“存在”,让院子里所有的“味道”都变得扭曲、变形、难以隐藏。许大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刺痛只持续了半秒就消失了,“毛玻璃”重新合拢。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印记”一定因为巨大的压力而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短暂地冲破了伪装,暴露出了更本质的“信息辐射”。希望没有被捕捉到。希望。“许同志?”张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许大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张主任,脸上露出为难却诚恳的表情:“张主任,您说的这些,对我确实是天大的好事。但我有我的难处。”“你说。”“我这卤味,说是祖传,其实也就是我爷爷那辈摸索出来的野路子。”许大川开始编,语气恳切,“配料看起来简单,但关键在火候,在手法,在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那点‘老汤底子’。这火候手法,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全凭感觉。您让我写配料表,我写了,可照着做,绝对做不出我这个味儿。”他顿了顿,看着张主任的眼睛:“至于供应厂里……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您想,职工食堂那是给几千号工人吃饭的地方,万一我哪天状态不好,火候没掌握准,味道差了,或者——退一万步说,万一有人吃出点什么不舒服,我这责任担不起啊。”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手艺活靠感觉,写不出来。给大食堂供货责任重,小门小户担不起。张主任没立刻接话,手指在公文包上敲击的节奏停了。他在掂量。老吴头忍不住了:“你这也不肯那也不敢,那你想怎么样?继续在街边摆摊,三天两头被群众举报?”“吴同志,”许大川转向老吴头,态度更加恭敬,“气味的问题,我们已经在改了。您看——”他走到那口大陶缸前,掀开纱布。那股混合了多种药材的古怪气味立刻涌出来,比三天前更加浓烈、更加“冲”。甘松的凉、山柰的辛、排草的土腥、灵草的苦、九里香的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皱眉的复杂气味。老吴头下意识后退半步,掩了掩鼻子:“这……这是什么味儿?”“这就是我们研究的‘药膳卤味’。”许大川说,“加了甘松、山柰、排草、灵草、九里香这些中药材,想往健康养生的路子上靠。味儿是有点冲,但效果应该不错——甘松醒脾,山柰温中,排草祛湿,灵草安神,九里香行气。”,!他舀起一小勺已经凝成冻的卤汤,盛在小碗里,递给老吴头:“吴同志,您闻闻,这味儿虽然怪,但绝对没有之前那种……嗯,那种‘诱人’的劲儿了,对吧?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尽量让气味‘中性化’,不影响邻居。”老吴头接过碗,皱着鼻子闻了闻,表情更加困惑了。这味道确实古怪,谈不上香,甚至有点刺鼻,完全不像之前那种能飘出半条街、勾人馋虫的卤香。“这能吃?”他怀疑地问。“能吃,而且有药膳功效。”许大川说,“要不,您尝尝?”老吴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摆手:“算了。”他把碗还给许大川,“但这味儿……也太怪了。你确定这样能卖出去?”“慢慢来,总得试试。”许大川说,“我们也不想总被人说‘气味扰民’,所以宁可改配方,改味儿,也要把这个问题解决掉。”这番话,把老吴头的嘴堵住了。他来查“气味扰民”,现在人家主动把香味改成怪味,态度端正,积极整改,你还能说什么?张主任这时站了起来。他走到陶缸边,也闻了闻那古怪的气味,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他又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墙角的杂物堆上停留了一瞬——那下面盖着那坛发热的老汤。许大川的心提了起来。但张主任的目光很快移开了。他走回院子中央,对许大川说:“你的难处,我了解了。这样吧,供应厂里的事,先不急。但你这个摊子,既然在厂区边上,总得有个说法。”他看了眼老吴头:“吴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许大川这个卤味摊,暂时算作‘厂区外围便民服务点’,归街道和厂里共管。他每天出摊时间、卫生标准、气味控制,街道来监督。但日常经营,只要合规,厂里就不干预。至于以后能不能纳入后勤试点,看他后续发展。”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老吴头监督权,又给了许大川一定的经营空间,还留了个“后续发展”的钩子。老吴头显然不太满意,但张主任开了口,他也不好反驳,只能点点头:“那就先这样。但是许大川,你这‘药膳卤味’的味儿,还得再收收。另外,每天出摊不能超过下午四点,不能影响晚班工人休息。”“是是是,一定遵守。”许大川连声应下。张主任合上公文包,看向许大川,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干。手艺好是本事,但本事要用对地方。”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老吴头和小陈跟了上去。三人出了院门,脚步声渐远。许大川站在院里,直到彻底听不见声音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棉袄,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李卫国跑过来,声音发颤:“师傅,咱们……过关了?”“暂时。”许大川说。他走到墙角,挪开杂物,露出那坛老汤。坛身依然温热,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像活物的血管。刚才张主任的目光在这里停留过。他肯定注意到了什么,但他没说。为什么?许大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过堂”只是开始。张主任的“共管”方案,看似给了出路,实际上是在他身上系了一根线。线的一头在街道老吴头手里,另一头在厂里张主任手里。他们随时可以拉紧,勒得他喘不过气。而更深处,那三重注视,依然悬在头顶。刚才那一瞬间的味觉刺痛和“味道”感知,让他明白——他的伪装,在那些高维存在面前,可能脆弱得像层纸。他必须更快地“适应”,更快地“进化”,更快地找到在这个夹缝中,真正能活下去的路。“卫国。”他转身。“哎。”“明天出摊,只带那锅‘药膳卤味’。”“那老汤……”“老汤一滴都不加。”许大川说,“从明天起,咱们卖的,就是最普通、甚至有点怪的‘药膳卤味’。等什么时候,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怪味儿,咱们再慢慢把‘魂’加回来。”“那得多久?”“不知道。”许大川看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可能很久。”但至少,他们还有时间。至少,那坛老汤还在墙角,沉默地、温热地、缓慢地……继续着它无人知晓的“进化”。:()卤味飘香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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