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暗流(第1页)
赵大娘是傍晚时分过来的。她没空手,拎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几包用旧报纸裹好的药材——甘松、山柰、排草、灵草,一样不少,甚至还多了一小包许大川没要的“九里香”。“药房老张给的,说是安神,我琢磨着你们搞这些香料配伍的,兴许用得上。”赵大娘把布包搁在石台上,没像往常那样急着走,反而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坐下了。许大川心里有数,这是有话要说。他给赵大娘倒了杯热水,自己也托了个马扎坐下。李卫国懂事地避进屋里,说是去整理今天的账。“大娘,街道上……”许大川开了个头。“正要跟你说这个。”赵大娘捧着搪瓷缸,热气熏着她的脸,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些,“这两天街道连着开会,内容都差不多——加强管理,警惕自发倾向,还有就是……注意‘异常情况’。”最后四个字,她说得特别慢,眼睛看着许大川。“异常情况指什么?”许大川问,声音很稳。“那可多了。”赵大娘喝了口水,“比如,有没有人突然发财,有没有人突然弄来紧俏物资,有没有人的行为举止……跟往常不一样。”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条,注意有没有什么‘气味’、‘声音’或者‘感觉’不对劲的地方,要及时上报。”许大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气味?”“对,气味。”赵大娘压低声音,“会上举了个例子,说城西有户人家,最近家里老是飘出一股怪香,邻居举报了,街道去查,发现那家在偷偷搞什么‘芳香疗法’,说是从华侨那儿学来的。结果呢?东西没收,人还得写检查。”她看着许大川:“大川,你这卤味摊,味儿是越来越香了。”这话不是夸赞,是提醒。许大川沉默了几秒:“我这就是正常做吃食……”“我知道。”赵大娘打断他,“可别人不一定知道。刘师傅今天去你摊子的事,这会儿估计已经传到街道耳朵里了。一个几十年不出摊的老字号,突然推车去跟你打擂台,这事儿本身就不寻常。”“刘师傅就是来看看。”许大川说。“看看?”赵大娘笑了笑,那笑里有点别的东西,“刘老头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觉得你不入眼,压根不会搭理你。他今天去了,还当众说了那些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把你当回事了,当回事的对手。”她放下搪瓷缸,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可大川,在这年头,被刘师傅这样的人‘当回事’,不一定是好事。他有多少老主顾?那些老主顾里有多少是街道上的、厂里的?这些人今天看你跟刘师傅‘斗香’,明天会怎么想?会不会有人觉得……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个体户,凭什么?”许大川听懂了。这不是味道的问题,是“位置”的问题。在这个一切都有固定轨道、固定位置的时代,他一个没有“编制”、没有“单位”的个体户,却做出了让老字号都不得不正视的卤味,这本身就是对既有秩序的某种“挑衅”。哪怕他本意只是想活下去。“我明白了。”许大川说,“谢谢大娘提醒。”“光明白不够。”赵大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记着些名字和数字,“这是最近街道上几个‘积极分子’的排班表。我瞅过了,后天开始,轮到老吴头那一组在你那一片巡逻。老吴头这个人,认死理,爱表现,最喜欢抓小辫子。你这两天……”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我后天不出摊。”许大川立刻说。“不光不出摊。”赵大娘把本子收回去,“你这院子里的味儿,也得收收。我知道你们做卤味的,锅灶一开,味儿就是藏不住。但至少……别让它飘太远。”许大川点头。他想起那锅在多重压力下“进化”出“活性”的卤汤,想起它那能渗透、能“同化”其他气味的特性。如果连刘师傅都能察觉异常,那些带着任务、刻意寻找“不对劲”的巡逻员呢?“还有,”赵大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你让卫国找我打听药材的事,做得对。以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在研究‘药膳卤味’,想往健康养生的路子上靠。这个说法,街道上勉强能接受——毕竟跟中医沾边,算‘继承发扬传统文化’。”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了,王麻子这两天在你这片转悠过没?”许大川心里一紧:“来过一次,前天早上。”“他说什么了?”“就说感觉街上‘眼睛’多了,问我有没有风声。”赵大娘眼神沉了沉:“你离他远点。这人手脚不干净,最近好像惹上麻烦了,被盯上了。你跟他扯上关系,没好处。”“我知道。”院门轻轻关上。赵大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大川站在院子里,早春的晚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他抬头看天,暮色正在四合,星星还没出来,天是那种浑浊的深蓝色。,!李卫国从屋里出来,小声问:“师傅,赵大娘说什么了?”“说风紧了。”许大川转身往屋里走,“把门闩好,炉子封上,今天早点睡。”“那明天……”“明天照常备料,但不摆摊。卤五斤,我们自己吃,剩下的……我想想怎么处理。”这一夜,许大川睡得不安稳。梦里不再是那种被三重大山压住的窒息感,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琐碎、更真实的焦虑——他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奔跑,走廊两边是无数的门,每扇门后都有一只眼睛在窥视。他想停下,但脚步停不下来,只能一直跑,直到看见走廊尽头有一口巨大的、沸腾的卤锅,锅里翻滚的不是卤货,是一只只眼睛。他惊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凌晨四点最深的黑。许大川坐起身,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知道梦从哪来——是压力,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正在从抽象向具象转化的“注视”。他下床,披上棉袄,走到外间。陶缸静静地立在墙角,盖着纱布,像两个沉默的巨人。许大川走过去,掀开纱布一角,那股熟悉的卤香涌出来,比昨天似乎又醇厚了一分。他伸出手指,探进冰凉的卤汤。这一次,他刻意沉下心神,去“感受”而不是“品尝”。最初是冰冷,然后是黏稠,接着……他捕捉到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那锅汤的内部,有一种极其缓慢的、类似于“循环”的律动。不是物理上的流动,是更本质的、某种“能量”或者“信息”在汤汁物质结构间的传递和交换。这口锅里有。另一口锅里也有,但弱很多。强的这口,是他最初用现代卤料包打底、后来反复调整、在多重压力下“进化”出的那锅“老汤”。弱的那口,是后来新起的、完全用本地香料和替代方案做的“新汤”。差异很明显。许大川收回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他大概明白了。那点“印记”的“微热”,在极端环境压力下,与他最核心的“技艺载体”——也就是这锅反复使用的老汤——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耦合。这种耦合让这锅汤有了“活性”,但也让它的“异常”更容易显现。要想“藏”,也许得从这锅“老汤”入手。不能废弃它。这是根本,也是那点“微热”在物质世界的锚点。但可以……稀释它,修饰它,给它套上“伪装”。天快亮时,许大川有了初步的想法。他叫醒李卫国,两人在晨光熹微中开始忙活。“师傅,今天不是不出摊吗?”少年揉着眼睛问。“不出摊,但要做实验。”许大川指着那两口陶缸,“把老汤舀出一半,装进那个小坛子里,封好,埋到院角那棵无花果树底下。”“埋起来?”“对。埋深点,三尺。”许大川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剩下的半锅老汤,和新汤兑在一起。比例……先按三比七,老汤三,新汤七。”李卫国虽然困惑,但没多问,帮着一起干。老汤被舀出一半,装进一个洗刷干净的小酒坛,坛口用油纸和泥封死,埋进无花果树下新挖的坑里。土填平,踩实,再撒上些枯叶,看不出痕迹。剩下的半锅老汤和新汤兑在一起,倒回一个大陶缸里。许大川重新点火,让混合的汤汁慢慢升温。“现在,加新料。”他打开赵大娘拿来的那些药材包,“甘松、山柰、排草、灵草,每样一钱。九里香……半钱。”这些药材的气味都很独特——甘松有股类似樟脑的凉香,山柰辛辣中带甜,排草是浓郁的草木根茎味,灵草清雅,九里香则是热烈扑鼻的花香。它们和传统的卤料不是一路,甚至有些“冲”。李卫国一边称量一边皱眉:“师傅,这些味儿……会不会把咱的卤香搞乱了?”“要的就是‘乱’。”许大川看着锅里开始冒小泡的汤汁,“把这些特殊的药材气味加进去,就像在一张白纸上泼了其他颜色的墨。原来的画还在,但被盖住了,模糊了,别人第一眼看到的,会是这些‘新颜色’。”药材下锅,随着温度升高,果然散发出一股复杂而古怪的混合气味。传统的卤香还在,但被甘松的凉、山柰的辛、排草的土腥、灵草的清、九里香的浓艳给包裹、切割、重新组合,形成了一种……难以准确描述的味道。说香,确实香,但香得有点“怪”,有点“冲”,不像之前那样温润醇厚、直击人心。“尝尝。”许大川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递给李卫国。少年抿了一口,表情古怪起来:“这……味儿好杂。卤味的底子还在,但上面浮着一层乱七八糟的,像……像一锅大杂烩。”“能尝出咱们原来的卤香吗?”李卫国又仔细品了品,点头:“能,但得很用心才能从底下捞出来。第一口冲进脑子里的,是这些药材的怪味儿。”许大川自己也尝了一口。,!他的味觉依然迟钝,但能感觉到这次的味道“层次”非常混乱,各种气味各自为政,互相打架,没有之前那种浑然一体的和谐感。这正是他要的效果。“记住了,以后有人问,就说咱们在研究‘药膳卤味’,加的都是中药材,强身健体。”许大川说,“这锅汤,以后每天按这个比例加一遍新药材,让这些怪味儿始终浮在表面。”“那咱们自己吃……”李卫国有点犹豫。“我们自己吃的,从埋下去的那坛老汤里取。”许大川说,“每次取一小勺,兑进新卤的汤里提味就行。量要少,少到几乎尝不出来,但又确实能让卤货有个‘魂儿’。”李卫国眼睛亮了:“我懂了!表面上是乱七八糟的药膳卤味,实际上底子里还是咱们的老汤!这样既能藏住真东西,又能应付检查!”“对。”许大川看着锅里翻滚的、气味复杂的汤汁,“但这只是第一步。”他还有更深的担忧。那些“注视”——观察者系统、病毒网络、裂隙之眼——它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感知“异常”的?如果只是通过现实世界的物理信号(比如气味分子的扩散),那么这种气味层面的伪装也许有效。但如果它们是通过更本质的、规则层面的“信息扰动”来锁定目标呢?他的“印记”还在散发“微热”,这种“微热”的本质,会不会是一种高维信息辐射?如果是,那么无论他怎么伪装气味,只要“印记”还在活动,辐射就存在,就可能会被捕捉到。除非……他能让“印记”的“微热”也伪装起来。怎么伪装?许大川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微热”到底是什么。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当自己全神贯注投入到卤味的制作、调整、思考中时,那股“微热”似乎会变得更“温顺”,更“契合”他的意识活动。也许,专注本身就是一种伪装?让“微热”的辐射模式,更贴近一个普通人在专注劳作时的正常“思维波动”?他需要验证。而验证的方法,就是继续做卤味,继续调整,继续在这条危险的钢丝上行走,同时观察——观察自己的状态,观察外界的变化,观察那三重“注视”是否有松动的迹象。这是个赌注。但他没得选。上午九点,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不是赵大娘那种有节奏的敲打,也不是熟客那种随意的拍打。而是很标准的、不轻不重、间隔均匀的三下。李卫国看向许大川,许大川点点头。少年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请问,许大川同志是住这儿吗?”年长的那个开口,语气很和气。“我是。”许大川走上前。“我们是街道办事处的,我姓吴,这位是小陈。”年长的自我介绍,果然是赵大娘提过的老吴头,“接到群众反映,说你这儿最近经常有比较特殊的气味飘出,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来得真快。许大川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紧张和配合:“哎呀,是吴同志、陈同志,快请进。是,我们是在做卤味,但绝对合法合规,街道批的条子……”“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老吴头跨进院子,眼睛已经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煤炉、陶缸、晾晒的香料、堆在墙角的煤球……最后落在还冒着热气的那口大陶缸上。“这是什么?”他指着陶缸问。“卤汤,正在试新方子。”许大川掀开纱布,那股混合了多种药材的古怪气味立刻涌出来。老吴头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味儿……有点冲啊。”“是,我们在试着往卤味里加一些中药材,想做‘药膳卤味’。”许大川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解释,“您看,这是甘松、山柰、排草……都是正经药材,有些还是药房给的。我们想,现在大家都讲究健康,要是卤味里能带点药膳的功效,比如健脾开胃、行气活血什么的,应该更受欢迎。”老吴头没说话,走到陶缸边,弯腰仔细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显然不懂这些,但那古怪的气味确实不像正常的卤味。小陈在笔记本上刷刷记着。“你这些药材,有正规来源吗?”老吴头问。“有,街道赵大娘帮忙从药房匀的,都有记录。”许大川说,“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赵大娘,或者去药房查。”老吴头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他又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许大川挂出来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都是齐全的。最后,他停在院角那棵无花果树下。许大川的心跳漏了一拍。老吴头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树下新翻过的土——虽然撒了枯叶,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这树下……”老吴头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哦,前几天想移棵树,后来没移成,就把坑填了。”许大川抢着说,语气尽量自然,“土还松着,让吴同志见笑了。”老吴头又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许同志,”他转过身,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些,“你的手续是齐全的,这个我们知道。但是,群众反映气味特殊,这也是事实。现在街道上提倡的是‘干净、整洁、无干扰’的居住环境,你这卤味摊的味儿……确实容易影响到邻居。”“是是是,这个我们一定注意。”许大川连忙说,“以后我们尽量在非休息时间做卤味,也会想办法把气味收一收,比如加个烟囱,让味儿往上走……”“光是收还不够。”老吴头打断他,“你得从源头上解决。这些奇奇怪怪的药材,如果没什么必要,最好别加。做卤味就好好做卤味,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可是吴同志,‘药膳卤味’也算是一种创新……”“创新要看场合。”老吴头的眼镜片后面,眼神有点冷,“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集中精力搞生产建设的时候。你把心思都花在这些‘创新’上,会不会影响食品卫生安全?会不会误导群众?这些你考虑过没有?”许大川不说话了。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建议,是警告。“这样吧。”老吴头做了决定,“从今天起,你这卤味摊暂停营业三天,整顿。三天后我们来复查,如果气味问题解决了,可以继续开。如果还是这样……”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吴同志,我们一家就靠这个摊子吃饭……”李卫国忍不住开口。“小伙子,吃饭重要,还是遵守街道规定、维护群众利益重要?”老吴头看他一眼,“就这样定了。小陈,记录一下。”小陈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本子。两人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院门关上,院子里一片死寂。李卫国攥紧了拳头,眼睛发红:“师傅,他们……”“没事。”许大川说,声音很平静,“停三天而已。”他走到无花果树下,看着那新翻的土。老吴头注意到了。虽然没深究,但他注意到了。这是个信号。街道层面的压力,已经开始具象化了。而更高层面的那些“注视”,恐怕也不会太远。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春日晴好,阳光明媚。但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缓缓收紧。像一张网。:()卤味飘香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