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先退钱还是先给学位(第1页)
顾言带着录音笔,一路回到了市政府。楚天河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桌上已经摊了几份新的东西。一中近三年招生容量。主城区小学、初中到高中的流动数据。东城名郡一期、二期的预售去化表。还有一份信访办刚送来的汇总。全是东城名郡家长这两天的诉求分类。顾言门都没敲太久,推门进去,直接把录音整理稿放到桌上。“够定性了。”楚天河抬头。“人开口了?”“开了。”顾言把三份录音的核心内容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吴万豪自己下场教销售,渠道端拿‘教育资源协调’做诱饵,案场经理教下面人别留字、别发微信、出了事就把责任推给个别销售。”楚天河听完,没立刻说话,只是拿起那份整理稿翻了几页。翻到“合同不能写死,但嘴上要说死”那一句时,他手指停了一下。又翻到“家长买的不是房,是孩子前途”那一句,他眼神彻底沉了。“秦峰那边呢?”“还在往下抠。”顾言道,“三个人已经分开做了。现在能确定,这不是售楼部自己瞎发挥,是公司统一打法。”“还有一条,值得注意。”“说。”“家长那边开始分裂了。”楚天河抬眼。“怎么分?”顾言把信访办汇总抽出来,推过去。“昨天售楼部一闹,今天一中门口再一堵,诉求已经不一样了。”“第一拨人要求很直接,退房、退款、退利息,最好再赔损失。理由也简单,他们就是冲着学位买的,现在学位没了,房子不要了。”“第二拨不一样。”“他们不要退。”“他们只要孩子能上学。”楚天河把那份分类表拿起来看了几眼。上面写得很清楚。退房退款类,主要是刚买不久、首付压力大、户型投资属性重的业主。保学位类,则是今年、最迟明年就要报名的家庭。他们甚至愿意接受房子不退、价格不谈,只要孩子有地方上学。楚天河把纸放下。“这才是最麻烦的。”顾言点头。“对。要是所有家长都只要退钱,反而好办。锁账、审合同、逼开发商吐钱。”“可现在不是。”“有的人背着房贷,怕烂尾,怕退钱也拖没了。”“有的人孩子报名窗口就在眼前,他根本不关心吴万豪会不会坐牢,他只关心九月份去哪上学。”这就是现实。法理和情绪,不在一个节奏上。开发商可以慢慢查。责任可以一层层剥。可孩子上学,卡的是时间。这个时间点一过,再讲别的,家长根本不会听。门外脚步声一响,秦峰也到了。他进来先喝了半杯水,脸色不太好。“刚从信访接待点回来。”“现场已经有家长吵起来了。”楚天河看向他。“怎么吵的?”秦峰把情况说得很直。“退房那拨人骂保学位那拨人,说你们还想着占便宜,就是你们这种心态,开发商才敢一直骗。”“保学位那拨反过来骂,说你们退房了可以走,我们孩子怎么办,不能让我们一起陪葬。”“还有人说,谁先签了什么安置方案,谁就是帮政府分流。”顾言嗤了一声。“吴万豪最想看的就是这个。”“家长自己先撕起来,事情就不再是一把火了,是两摊火。”秦峰点头。“我让人先把场子压住了。”“但这事压不住太久。”“尤其一旦外面再有人带节奏,说退房的是闹事,保学位的是想占教育资源,家长之间会更乱。”楚天河起身,走到墙边那块白板前。他拿起笔,没急着写,而是先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怎么想?”顾言先开口。“先锁钱。”“万豪现在最大的底气,不是嘴,是账户里的预售资金和盘子没停。”“只要钱还在他手里,他就能拖,能绕,能切锅,还能反过来吓家长,说项目停了会烂尾。”“我的意见是,先把能动的资金口先卡住。”“预售监管账户、关联账户、广告营销支出、异常佣金,都先审。”“至少不能让他一边拿孩子骗来的钱,一边想办法把钱往外挪。”这话很顾言。先掐命门。把对方最能翻身的东西先按住。秦峰却摇了摇头。“锁钱是对的,但不够。”“吴万豪这种人,不把人控制住,他嘴上还能继续编。”“现在录音有了,案场口供有了,再往下挖一层,够传唤他了。”“我的意见是,先把人拿下来。”“人一进来,下面那些还想替他遮的,自己就散了。”顾言看了他一眼。“你把人拿了,家长那边问题就解决了?”,!秦峰皱眉。“至少不会让他继续在外面使坏。”“可孩子上学不是公安能给的。”顾言道,“你把吴万豪铐了,退房那拨会拍手,保学位那拨呢?他们只会追着问一句:那我孩子去哪儿?”秦峰一时没接上。他当然知道顾言说得对。可他的职业本能就是先控主犯。一个拿孩子骗钱的人,还让他在外面喝酒放风,这口气他压不住。楚天河站在白板前,听着两人争。没插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昨天和今天,到市里登记过的东城名郡适龄孩子,有多少?”顾言立刻翻材料。“一百八十七个。”“其中今年就要报名的,八十三个。”“明年入学的,五十多。”“剩下的是提前买房,占坑的。”楚天河点点头,又问秦峰。“家长最激动的是哪一拨?”“今年报名的。”秦峰答得很快,“尤其孩子已经卡在升学节点上的。钱还能忍一口气,学位不能等。”楚天河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词。退钱。学位。写完后,他盯着这两个词看了几秒,声音不高。“这件事,表面是楼盘骗局。”“落到眼前,是两个口子在炸。”“一个是钱。”“一个是孩子。”顾言抱着胳膊,没说话。秦峰也沉着脸。楚天河继续说。“退房退款,是权益。”“孩子上学,是当下。”“权益可以走程序,可以拉清单,可以一笔笔算。”“孩子不能等程序。”这就是问题核心。如果顺着秦峰的路子,先狠狠干吴万豪,当然爽。可家长今天最急的,未必是看谁被抓。如果顺着顾言的路子,先锁钱,也对。但光锁钱,家长最焦的那口气还是下不去。楚天河转过身,看着两人。“所以不能只盯着开发商。”“得先把家长的急和开发商的账,分开处理。”顾言听懂了。“你是说,两条线同时走?”“对。”楚天河道,“查案归查案。锁钱、审账、抓证据,一步不能慢。”“但对家长,尤其是今年要报名的孩子,得先给出一个能落地的方向。”秦峰皱眉。“可现在学校那边没空间,一中也不可能凭空腾学位。”“所以才不能继续围着一中转。”楚天河道。这句话一出来,办公室里两个人都看向他。顾言眼睛先亮了一下。他隐约已经猜到楚天河在想什么。但楚天河没往下展开,只是先把局面彻底说透。“吴万豪为什么敢这么卖?”“因为江城家长默认一个逻辑。”“一中是唯一值钱的学位。”“只要靠上一中,房子就不是房子,是门票。”“那开发商就一定拿它做文章。”顾言点头。“所以单解东城名郡,不够。”“就算这批家长安下去,后面还会有第二个楼盘,第三个楼盘。”楚天河嗯了一声。“但规则是后话。”“眼下这八十三个孩子,得先安。”秦峰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到底是倾向先退钱,还是先给学位?”楚天河没立刻答。他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东城名郡业主诉求统计表。他先看退房退款那一栏。里面写着不少原话。“买房就是为了上学,不认学位就退。”“首付是借的,再拖就还不起了。”“不要安置,只要钱回来。”再往后翻,是保学位那一栏。“孩子已经转学准备到位,退房来不及。”“房子可以先不说,先让孩子报名。”“只要能进对应学校,其他可以后谈。”两类诉求,没有谁更高尚。都是被逼出来的。只不过一个急的是钱,一个急的是孩子。楚天河把材料放下,忽然对秦峰道:“如果你现在把吴万豪抓了,消息一放出去,家长会是什么反应?”秦峰想了想。“退房那拨会更激动,要求立刻退钱。”“保学位那拨……会担心项目彻底乱掉,自己更没人管。”“对。”楚天河道,“如果再传出项目账户要冻,施工要停,保学位那拨里还会有人怕房子烂尾。”顾言接了一句。“所以不能让他们觉得,政府现在只是在办开发商,不是在管孩子。”楚天河点头。“没错。”“这事最怕什么?”“怕家长认定,政府只会查、会抓、会通报,却没人回答一句孩子去哪儿。”屋里沉了几秒。这个口子,谁都绕不过去。顾言放下胳膊,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两个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就得先统一口径。”“对外不能只讲追责。”“得把‘不让孩子掉地上’摆到前面。”秦峰也明白过来了。“也就是说,吴万豪可以先不急着动,但不能让他继续放风。”“先把家长稳住,尤其是今年这批。”楚天河看着两人,终于抬手,在白板上又写了四个字。不炒房,保上学。字不大。但一写出来,整个局面就清了。顾言看着这四个字,眯了眯眼。“这话一出去,很多人会不舒服。”“开发商不舒服。”“教育口里那些想打太极的,也不舒服。”秦峰则看得更直接。“家长会先盯着后半句。”“他们不管你前面怎么定性,只会问你,怎么保?”“那就回答他们。”楚天河把笔放下,“不画饼,不甩锅,不让他们再围着一中门口瞎耗。”“先把孩子这个口子单独拎出来。”“谁今年报名,谁明年报名,谁可以过渡,谁需要统筹,全给我摸清楚。”“钱那条线,顾言继续往死里锁。”“人那条线,秦峰继续盯,但先别抢跑。”秦峰有点不甘。“就让吴万豪再喘两口气?”楚天河看着他。“不是让他喘。”“是先把老百姓最急的事,压在他前面。”“一个市长,不能跟公安办案一个思路。”“你抓人,我不拦。”“但抓完以后,这八十三个孩子要是还在门口哭,那这局就是我们输了。”这句话很重。秦峰听完,沉默了。他知道楚天河说得对。办案讲证据,讲时机。可治理不是只看谁先进局子。老百姓眼里,孩子上不上得了学,比谁被铐走更要命。顾言则已经开始往下接思路了。“那我今天就让人把东城名郡所有业主里,涉及适龄入学的名单再做细一遍。”“按年级、片区、现住址、户籍、孩子是否已转学准备、家长诉求,全部分类。”“另外,万豪预售资金那边,我先摸底,不惊动太大,但把口子盯死。”楚天河点头。“可以。”秦峰也道:“我回去让人继续压住风声,把吴万豪外面的动静盯牢。包括会所、律师、媒体联系人,还有他接触过的中介头子。”“还有那些被审的销售、招商主管、案场经理,继续往下抠。”“谁给他们说过‘外面能协调’,这句话源头一定要找。”“查。”楚天河道,“但记住,先服务大局,不是先图痛快。”秦峰扯了下嘴角。“明白。”说完这句,他自己都乐了一下。这话,楚天河不是第一次跟他说。但每次到了这种节点,他都得再被拽回来一次。屋里气氛终于没那么绷了。可事情并没轻。恰恰相反。现在才算真正难。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只是要拆吴万豪。还得给家长一条能走的路。楚天河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房子不能拿孩子卖。”“孩子也不能因为房子掉在地上。”“万豪的账,要算。”“但账怎么算,都不能让家长替他们先吞。”顾言看着白板上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四个字,够他难受一阵了。”“不炒房,保上学。”“他最值钱的那层皮,正好被你剥掉。”楚天河没笑,只是转回身,看着两人。“下一步,准备教育系统会。”“学校、教育局、财政、规划、住建,都得上桌。”“旧规则不动,这事永远没完。”这话说到这儿,就收住了。因为现在,还不是开那场会的时候。眼前这一章,只能先把方向钉死。先把最急的口子认清。先把局从“楼盘怎么赔”,拉回“孩子怎么上学”。楚天河重新走回白板前,看着那四个字,最后只说了一句。“不炒房,保上学。”:()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