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聚(第1页)
天光未明,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压着京都巍峨的城墙。晨雾如纱,尚未散尽,给这座刚刚苏醒的巨城添了几分清冷与朦胧。我骑着一匹温顺的枣红色小马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嘚嘚”的轻响,在空旷的清晨街道上格外清晰。身后,惊鸿、云裳、沧月、丹青四人徒步相随,一直送到了城门之下。厚重的城门已然开启一道缝隙,足以容单骑通过。守门的兵卒显然已被提前打过招呼,远远垂手肃立,目不斜视。我勒住缰绳,小马驹乖巧地停下,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气。沧月上前一步,一手仍按在剑柄上,脸上是化不开的担忧,她仰头看着我,声音紧绷:“大小姐,您……我们真的不跟着吗?哪怕只让丹青……”她看向身旁沉默却同样满眼关切的丹青。“不用。”我摇头,声音在寒冷的晨风中显得清晰而平静,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以后,我父皇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我的目光扫过沧月与丹青,郑重嘱咐,“你们要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好他。宫里宫外,明枪暗箭,都要多留心。”沧月与丹青对视一眼,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神色肃穆如起誓:“属下誓死保护太上皇安危!绝不负大小姐所托!”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惊鸿。惊鸿眼圈通红,显然一夜未眠,此刻更是强忍着泪水。她上前,不顾礼节地紧紧拉住我握着缰绳的手,那手冰凉微颤。“大小姐……您真的……真的不告诉我们您要去哪里吗?哪怕……哪怕只给个方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最后一丝希冀。我看着她,心中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反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道:“等我到了第一个落脚的地方,会写信告诉你。地址……用我们约定的那个法子传给你。但是惊鸿,”我注视着她的眼睛,“这件事,只能你知道。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父皇,包括碧落他们。答应我,打死也不说。”惊鸿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但她边哭边用力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我答应您,大小姐。打死……也不说。”“惊鸿,”我抽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特殊云纹的铜钥匙,放在她掌心,“我的小金库,还有……我暗中为朝廷备下的那部分应急钱粮的调度权柄,以后都交给你了。怎么用,用在何处,你比我更清楚。别让我失望。”我又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莫子琪和彼岸的婚礼,还有舅舅和舅母的……我怕是赶不上了。但礼物我会记得带回来。你也要记得,替我备份厚礼送过去,可不能小气。”惊鸿攥紧那枚带着我体温的钥匙,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点头:“知……知道了,大小姐。您放心……”“云裳。”我看向一直默默垂泪、努力维持平静的女子。“大小姐,我在。”云裳连忙上前一步,用袖子飞快擦了擦眼角。“别哭,”我笑了笑,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你可是我‘四海’拍卖行的大掌柜,将来还要执掌更多生意呢。哭哭啼啼的,哪有一锤定音、震慑全场的气势呀?”云裳被我逗得破涕为笑,脸颊微红,嗔道:“大小姐……又捉弄人家。”玩笑过后,我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记住我昨晚的话。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时机到了,想要离开京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就告诉惊鸿,她会安排好一切,送你去。”我顿了顿,意有所指,“或许……我会在某个地方,比如容城,等着与你偶遇也说不定哦。”云裳眼中光华闪动,似乎明白了我的暗示,她用力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大小姐的教诲,云裳铭记在心,永不敢忘。”晨风渐起,吹动了我的斗篷和额前的碎发。我抬头看了看天色,灰云似乎薄了些,透出些许微白的光。该走了。“我走了,你们……都别送。”我握紧缰绳,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怕……我会忍不住回头。”我怕回头看到她们泪眼婆娑的模样,怕看到那高耸的宫墙,怕心中那份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被太多的牵挂与不舍拉扯得支离破碎。我必须走得决绝,才能斩断这半年多来无形中缠绕上身的层层丝线。我扬起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抖,没有落下,只是虚指前方。“走了!”小马驹通人性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敞开的城门缝隙小跑而去。我没有回头,目光直视前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光与城外延伸向远方的官道。耳畔似乎还能听到身后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但我强迫自己不去分辨,不去回想。马蹄踏出了城门,将那座承载了太多荣耀、阴谋、温情与伤痛的城池,连同里面我牵挂和牵挂我的人们,缓缓留在了身后。,!寒风扑面而来,带着田野和远山的气息,冰冷而自由。其实,我心中并非全无目的地。我要去寻找慕白,那个神秘莫测、手握棋局的男人。我要搞清楚这具身体的秘密,找到将身体归还给陆忆昔的方法。我隐约觉得,答案或许就在他那里。而更深层的渴望……是回家。回到那个属于陈霏嫣的、有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没有皇权倾轧、没有生死搏杀的现代世界。去做只属于自己的陈霏嫣,而不是北堂嫣,也不是陆霏嫣。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但至少此刻,方向在我自己手中。小马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决心,脚步轻快起来,沿着官道,向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越跑越远。身后的京都,在弥漫的晨雾与渐亮的天光中,逐渐缩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沉重的暗影。我深吸了一口城外清冽自由的空气,将最后一点潮湿的水汽逼回眼底。再见,京都。再见,父皇,哥哥,还有……所有我爱和爱我的人。天涯路远,愿我们各自珍重,或许……后会有期。就在我思绪翻飞,决心坚定地策马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逐渐蜿蜒进入一片疏林时,前方路旁一株叶片落尽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静静地倚树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那人一身朴素青衣,身姿挺拔,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截枯枝。晨光穿过光秃的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而熟悉的脸,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仿佛看透一切的笑意。竟是卓烨岚。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小马驹嘶鸣一声,停了下来。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早就料到了我会离开?甚至知道我的路线?卓烨岚随手丢掉枯枝,缓步向我走来,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清晨散步偶遇故人。他在我马前丈许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我脖颈间未曾完全遮掩的包扎痕迹,又落回我脸上。“陛下这是要……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调侃。我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对慕白,任何惊慌失措都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小卓大人真是消息灵通。”我不答反问,试图掌握一丝主动,“在此等候,莫非是专程为朕……为我送行?”卓烨岚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送行谈不上。只是昨夜恰好,一不小心听到了陛下与惊虹姑娘的密谋。”我挑眉,“哪有密谋,我想离开谁也拦不住我。”卓烨岚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微微仰头,看向树林尽头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我耳中:“那陛下介不介意多一个人同行。我保证不告密。”我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果然……晨光渐盛,林间薄雾开始消散。仅仅几个呼吸间,我做出了决定。带上他。理由很充分:第一,他是慕白的侄子。寻找慕白是我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有他在身边,或许能成为一个特殊的“钥匙”或“桥梁”,至少能让我在面对那位神秘莫测的国师时,多一分了解和筹码。第二,他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我才七岁,虽有自保之力,但江湖险恶,多一个可靠的护卫,安全系数大增。第三……嗯,他长得确实赏心悦目,旅途枯燥,有个养眼的同伴也不错。心中虽已同意,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歪着头,故意用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你确定……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踪?包括你舅舅?”卓烨岚迎上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那种属于少年的、混合着青涩与认真的倔强格外清晰:“我虽然才十一岁,”他顿了顿,似乎对这个年龄有些不满,但还是郑重说道,“但也是小小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不告密,便绝不告密。”他的眼神坦荡而坚定,让我想起了他之前一次又一次的舍身相护。或许,可以相信一次?“好吧。”我仿佛被他说服,点了点头,“那你跟着吧。不过,从现在起,你不是御前侍卫统领,我也不是皇帝。”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我雇佣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保镖了。按日……不,按月结钱,工钱嘛……你开个价?”卓烨岚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笑容如破开晨雾的阳光,明亮而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他利落地抱拳,行了个简洁的江湖礼:“是,大小姐。能为大小姐效力,是在下的荣幸。”他刻意换了自称,语气也轻松起来。“还有,”我补充道,带着点小小的恶作剧心态,“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就叫我‘大小姐’,或者……”我故意拖长了音调,“叫我‘嫣儿’也行。至于你嘛,我就叫你‘小卓哥哥’好了。”这个称呼既拉近了距离,又带着点孩子气的亲昵,正好符合我现在的“外表年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卓烨岚听到“小卓哥哥”四个字,耳根似乎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我……比较喜欢‘嫣儿’。”我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嘟囔:“要求还挺多。好的,小卓哥哥。”我故意把“小卓哥哥”叫得又脆又响。卓烨岚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不再纠正。他转身,走到老槐树后,牵出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动作娴熟地翻身上马,显然是有备而来,早就等在此处了。两匹马并辔而行,踏着林间渐渐干爽的路面,向着官道更深处走去。离开了京都的范围,周围的景色显得开阔而陌生,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嫣儿,”卓烨岚侧过头看我,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我握着缰绳,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山峦,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坦诚:“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吧。本就是……漫无目的。”寻找慕白,归还身体,寻找回家的路……这些目标都太过缥缈,没有具体的方向。卓烨岚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沉吟片刻,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提议道:“既然没有特定去处,那要不要……去凑凑热闹?”“什么热闹?”“我离京前,恰好听到江湖上的朋友传讯,”卓烨岚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年轻人对江湖事的向往,“下个月初八,在江南临渊城,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要召开了。届时天下各门各派、江湖豪杰都会齐聚,比武论剑,推选武林盟主,热闹非凡。我们去看看?”武林大会?我的眼睛也微微一亮。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选择。江湖,一个完全不同于朝堂的世界,充满了快意恩仇、武功秘籍和奇人异事。或许在那里,能听到关于慕白的消息?毕竟他与江湖似乎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没有,去见识一下这个时代的“武侠世界”,也是一段难得的经历。“听起来不错。”我点了点头,终于对这段未知的旅程有了第一个清晰的目的地,“那我们就去江南,去临渊城,凑凑这武林大会的热闹!”“好!”卓烨岚爽朗应道,眼中闪烁着与我相似的好奇与期待。两匹马儿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兴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官道在眼前延伸,穿过田野,绕过村庄,指向南方那片传说中烟雨朦胧、江湖汇聚的土地。晨雾彻底散去,天光大亮。我回头望了一眼,京都早已消失在连绵的丘陵之后。前路依旧未知,但身边多了一个同行者,目的地也有了一个暂时的名字。江南,临渊城,武林大会。我轻轻踢了踢马腹,小马驹欢快地小跑起来。卓烨岚的黑马紧随其后。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自由的气息。惊鸿目送着那抹枣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城门外的官道尽头,直至与晨雾和远山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任凭初升的日光渐渐驱散寒意,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担忧与空落。云裳与沧月、丹青亦是红着眼眶,沉默地陪在她身边。最终还是惊鸿先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将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她是大小姐留下的“总管”,是掌管钱粮命脉、协调各方的人,此刻没有时间沉溺于伤感。“回去吧。”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各自该做什么,大小姐都已吩咐清楚。打起精神来,别让她在外还要为我们担心。”三人默默点头,跟着惊鸿转身返回珍馐阁。清晨的街道渐渐有了人气,但这份喧嚣却无法传入她们沉闷的心中。回到珍馐阁顶楼那间已然空荡的雅间,昨夜残留的墨香与离愁仿佛还未散尽。惊鸿正欲坐下,稍理思绪,一名在楼下照看生意的得力伙计却匆匆上楼,手中捧着一封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信笺。“掌柜的,”伙计将信递上,“方才门外来了个面生的半大少年,将这封信交给小的,只说务必立刻呈给您,别的什么都没说,放下信就走了。”少年?惊鸿心头一跳。接过信,入手是常见的棉纸,封口处只用米浆随意粘着。她挥退伙计,独自走到窗边明亮处,指尖略带颤抖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笺。字迹劲瘦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棱,却又自有章法——是卓烨岚的笔迹。惊鸿一眼便认了出来,大小姐临行前,卓烨岚曾奉命书写过几份不重要的文书。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吾已随行,首站江南临渊城,武林大会。勿念,勿寻。岚。」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日期,言简意赅,却包含了最关键的信息——他知道大小姐的去向,并且已经跟上去了!首站是江南临渊城,目的是武林大会!惊鸿捏着信纸,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半分,她甚至没察觉自己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一直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心,此刻终于有了一根细线遥遥系住。,!小卓大人……他果然还是追去了。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提前得知大小姐的路线,又是以何种方式说服(或“胁迫”)大小姐同意他跟随,但有一点惊鸿可以肯定——有卓烨岚在大小姐身边,安全确实大大提高了。那少年年纪虽轻,但武功已臻一流,心思缜密,对大小姐更是……忠心耿耿,甚至可能不止是忠心。有他在暗中做大小姐的“眼睛”和“盾牌”,惊鸿觉得,自己似乎又能稍微喘口气了。至少,大小姐不是全然孤身一人,面对那未知的江湖。心头稍定,惊鸿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沉稳。大小姐将如此重担托付给她,她绝不能有半分差池。现在,第一件要紧事,便是入宫。她小心翼翼地将卓烨岚的信笺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掉那行字迹,化为灰烬,再无痕迹可寻。这是大小姐交代的“打死也不说”,而卓烨岚的存在,更是一个必须严守的秘密。整理了一下衣裙,确认自己神情无虞,惊鸿唤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便独自一人下了楼,登上早已备好的、外观朴素的青帷小车,朝着皇宫方向驶去。马车驶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惊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飞速盘算着进宫后可能面对的情形。太上皇此刻心情必然极差,刚经历了女儿遇刺、妻子下毒、又被季老爷揍了一顿,还要面对女儿不告而别留下的烂摊子……老丞相那边,突然接到圣旨和玉玺,恐怕也是惊疑不定。她需要镇定,需要拿出不输于大小姐的冷静与魄力。她不仅是商行总管,此刻更是大小姐意志的代言人,是连接宫中与宫外、稳定局面的关键枢纽。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惊鸿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特制腰牌——那是大小姐私下给予的,可直通内廷的凭证。守卫验看无误,恭敬放行。穿过重重宫门,熟悉的宫殿楼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压抑。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风波未平的紧张气息。惊鸿目不斜视,步履沉稳,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她知道,那里,将是她今日必须面对的第一场硬仗。袖中,那几卷沉甸甸的圣旨和冰凉温润的玉玺,无声地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大小姐,您放心前行。这里,有我在。惊鸿在心中默念,挺直了脊背,步入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此刻却充满变数的宫殿。晨光透过高高的殿门,在金銮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早朝正在进行,气氛却比往日更加沉闷压抑。龙椅上空空如也,御座旁特设的座位上,太上皇北堂少彦面沉似水地端坐着,虽竭力维持着威仪,但眉宇间的疲惫、眼下的青黑,以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沉痛与怒意,仍让阶下文武百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昨日宫中惊变,虽无明诏,但种种风声早已悄然传开,此刻无人敢轻易奏事,殿内只有老丞相龚擎在禀报一些不甚紧要的日常政务,声音平稳,却难掩暗流涌动。就在这紧绷的寂静中,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一个身着素雅锦裙、发髻简洁的女子身影,出现在高高的门槛之外。她未着宫装,亦非命妇打扮,却手持一枚特制的玄铁令牌,守卫迟疑一瞬,终究不敢阻拦。一直隐在梁上阴影中、负责今日殿内警戒的唐瑞,最先发现了这不寻常的闯入者。他瞳孔微缩,身形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自梁上飘然而下,落在惊鸿身前数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压低了声音,带着惊疑:“惊鸿姑娘?此时入宫,可是……陛下有要紧之事吩咐?”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惊鸿看似平静的脸,心中却是一沉。陛下离宫的消息,他是少数知情人之一,惊鸿此刻出现,绝非寻常。惊鸿停下脚步,目光越过唐瑞,看向殿内那高高在上的御座和御座旁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她袖中的几卷圣旨沉甸甸的,如同她此刻的心情。面对唐瑞的询问,她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却不高,恰好能让近处的唐瑞和几名内侍听清:“是。我有陛下圣旨,需即刻面呈太上皇与龚相,并……当众宣读。”“当众宣读?”唐瑞又是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殿内凝滞的气氛和那些竖着耳朵的朝臣,“可是惊鸿姑娘,早朝还未散,此时闯入宣读圣旨,恐怕……”“无妨。”惊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那是长期掌管庞大商业帝国和暗中势力磨炼出的气度,“大小姐……陛下交代,此乃特旨,关乎国本,需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即刻宣示。”她不再看唐瑞,举步便欲向殿内走去。那枚玄铁令牌在她手中微微反光。唐瑞看着她坚定的背影和袖口隐约露出的明黄卷轴一角,知道事态绝非自己所能阻拦。他迅速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对旁边一名机灵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会意,连忙小跑着进殿,凑到御前总管刘公公耳边,急急低语几句。,!刘公公脸色一变,匆匆走到御座旁,俯身在太上皇北堂少彦耳边禀报。北堂少彦正在为朝臣们今日异常的安静和那些暗中探究的目光而心烦意乱,闻听“惊鸿持陛下特旨求见,欲当朝宣读”,眉头猛地拧紧,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一种强烈的不安与某种隐隐的预感攫住了他。老丞相龚擎也停下了禀报,略显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目光投向殿门方向。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所有朝臣都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波动,纷纷将目光投向殿门。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惊鸿稳步踏入金銮殿。她并非朝臣,此刻却无半分怯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径直走到丹陛之下,面向太上皇与御座,盈盈拜倒。“民女惊鸿,奉陛下特旨,叩见太上皇,吾皇万岁。”她的声音清越,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北堂少彦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尤其是她双手恭敬呈上的、那明黄色的卷轴。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干涩:“平身。陛下……有何旨意?”刘公公连忙下阶,从惊鸿手中接过圣旨。惊鸿起身,垂首而立,声音平稳地响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回太上皇,陛下有特旨四道,命民女当朝呈递宣读。第一道,关乎皇权归属;第二道,关乎朝政新制;第三道,关乎宫人恩赏;第四道,关乎功臣姻缘。”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就连老丞相龚擎也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百官交头接耳,惊疑不定地看向太上皇,又看向惊鸿,最后目光都聚焦在刘公公手中那几卷圣旨上。北堂少彦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几乎化为实质。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了一眼同样面色凝重的龚文清,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如此……龚相,便有劳你,当众宣读陛下旨意。”“老臣……遵旨。”龚文清肃容,从刘公公手中接过最上面的那卷圣旨,缓缓展开。当他看清上面字迹和内容时,饶是宦海沉浮数十年,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老丞相,握着圣旨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头,复杂难言地看了一眼上首的太上皇,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苍老却依然浑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响彻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冲龄,受命于危难,暂摄神器,夙夜兢惕,恐负先帝之托,黎民之望。今太上皇圣体康泰,神思清明,朕幼冲之质,难堪久负重器。兹钦承天命,俯顺舆情,即日起,还政于太上皇北堂少彦,重履至尊,统御万方……”“还政”二字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朝臣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旁那个同样一脸震愕、仿佛瞬间被抽去所有力气的太上皇。北堂少彦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还政……嫣儿她……竟然用这种方式,将皇位,连同这无尽的负担与枷锁,如此决绝、如此正式地……还了回来?龚擎的声音还在继续,宣读着设立内阁、任命辅臣的第二道圣旨,宣读着关于云裳恩赏的第三道圣旨,宣读着为季泽安与师洛水赐婚的第四道圣旨……但北堂少彦已经听不真切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殿下垂首而立的惊鸿,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看到了那个聪慧绝伦却又决绝疏离的女儿,正隔着千山万水,对他轻轻挥手告别。朝堂之上,因这四道突如其来的圣旨,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骚动。而风暴的中心,太上皇北堂少彦,只觉得一颗心,正在无底地向下沉去,沉入一片冰冷而空茫的深渊。嫣儿,你竟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斩断得如此彻底吗?:()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