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1章 说好的种新树呢(第2页)
那是新树会成立那天,四个人在“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的油印纸背面写下名字的那一页。
“我们四个人在潜龙城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北大学堂的试验场里。旁边是老盾构机样机,头顶是电弧炉的白汽,门口是李教习端着的胖大海,那时候我们觉得旧树就是一张纸上的几个字,我们说拔掉就能拔掉。”
宇文成停了停,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
“到了京城才知道,旧树不是纸上的字。旧树是王崇古的弹劾奏折,是礼部尚书的祖宗之法,是六个给事中联名上疏,是朝堂上一百多个人跪下来喊臣附议。”
“今天在朝堂上,王崇古弹劾我们的罪名是动摇国本。什么是动摇国本?就是把君臣父子那套旧规矩给掀了。我如果不把天子从分蛋糕的人里面摘出去,不把天子和匹夫绑在一起,我们现在在哪儿?”
他顿了顿。
“在大牢里,旧树还没等我们拔掉,就已经把我们几个给砸死了。”
宇文成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搁在桌上。
掌心上还有白天在太和殿攥拳攥出来的指甲印,深深浅浅好几道。
“在潜龙城的时候,我跟李教习说过一句话。我说王爷这些年不是打破旧世界,是修修补补。李教习怎么回我的,范阳你记了没有。”
范阳把册子翻到那一页,念了出来。
“王爷在大理保留段家,是让百姓不怕。疏勒互市,是把敌人变买卖伙伴。草原让党项两兄弟挡着,是让草原人自己咬出新规矩。”
“我当时听了,认了理,但心里不服。觉得王爷太慢了,太软了,太不够痛快了。今天我站在太和殿上,面对一百多个恨不得把我们四个人生吃了的朝臣,我才知道王爷为什么修修补补。”
他停了停,声音慢下来。
“因为不修修补补,连修补的机会都没有。十六年前王爷在潜龙城种第一棵树的时候,也没跟朝廷说分蛋糕的人最后拿。他是先把地种好了,让匹夫有饭吃了,让唐元能流通了,让电灯亮起来了,才一步步推财产公示、推纳税人意识。”
“我们四个人,连一块地都没种过,连一个县令都没当过,就跑到京城来跟满朝文武说你们的制度是最坏的制度。这话说得对不对?对。但说了之后呢?人家一锄头下来,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铁格尔把磨石上的锉刀拿起来,拇指在刃口上刮了一下。
刃口已经磨得很利了,刮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在旧树上接枝,一直接下去?”
“不是接枝,是先活下来,活下来才能种新树。死了,什么都没了。”
宇文成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外面院子漆黑一片,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剩下两盏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刘策给我指了一个地方。雍州北,黄河边上的一片滩涂地。十年九涝,种什么都不长。他给了我一个县令,加了三个条件。三年之内户口增一成,赋税增一成,修一条通往州城的官道。干得好继续干,干不好自己辞。”
陆江把扇子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县令?七品县令。朝堂上说得那么响,什么天子是立规矩的人,什么分蛋糕的人最后拿。最后就给个县令,还是去一片连草都不长的滩涂地,刘策这是在耍你。”
“不是耍。”
宇文成转过身。
“是试,试我宇文成是真的能种树,还是只会说漂亮话。试新树会是真的能立规矩,还是只会骂旧规矩。刘策在潜龙城待过,他知道种树不是靠嘴种的。他能给一个县令,已经是把能给的都给了。”
他看着三个同伴。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是直的。
“几位兄台。我在朝堂上说了那些话,把天子摘出去了,把君臣之序绕过去了,你们觉得我软了,觉得我变了。我没变。我还是那个在祠堂门槛上磕头的宇文成。门槛太高,我跨不过去,我不会硬跨。我会在旁边砌一道台阶。台阶砌好了,不只我能跨过去,所有跨不过那道门槛的人都能跨过去。”
声音沉下来。
“现在这道台阶要从雍州北那片滩涂地开始砌,我一个人砌不了。需要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