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6章 税是什么东西(第1页)
北大学堂。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讲台上的粉笔灰照得清清楚楚。政务科三班的课刚散,大部分学生已经走了,教室里还剩下七八个人——前排的几个女生在抄笔记,后排有男生趴在桌上补觉。教室外面的老槐树底下,宇文成靠着树干坐着。旁边是陆江、铁格尔、范阳。四个人围成半个圈,地上搁着一壶凉茶,茶壶是粗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这是他们连续第六天下午来试验场干活,今天试验场检修,李清晨说歇半天——但人还是来了,聚在老槐树下接着聊。李清晨从教室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胖大海。在槐树根上坐下,背靠着树干,跟宇文成隔了不到三尺。“今天试验场检修——你们不回去睡觉,蹲在这儿干什么。”“等。”宇文成说。“等什么。”“等接着聊,前五天聊了种新树,聊了刻刀和锤子,聊了旧规矩新规矩。今天想聊一个我一直没想明白的事。”“什么事。”“收税。”宇文成从地上捡起一片槐树叶,在手里转着。“王爷在信里说,收了税就得修路,征了粮就得修渠。这句话我听懂了。但我想不通的是另一层,匹夫交税,到底是被抢,还是该交。如果是被抢,那就该造反。如果是该交,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不想交。”李清晨把搪瓷缸子搁在树根上,胖大海在缸子里浮浮沉沉。“你问的是,税是什么东西。”“对,税是什么东西。”“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匹夫交税是被抢。”“因为我爹交七成租。”宇文成把槐树叶捏在指间,叶片被捏出了汁,染绿了指肚。“七成。种三十亩地,收三十石粮,交二十一石。剩下九石——够一家五口吃半年。另外半年靠我娘纳鞋底换红薯。这叫税吗?这叫抢。”陆江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手腕上那道绳勒的疤。“我家的船队走运河,过三道卡。每道卡都要打点,不打点货就扣着。这叫税吗?这也叫抢。只不过不是明抢,是暗抢。明抢用刀,暗抢用规矩。”铁格尔没说话,把掌心里的茧子摊开看了看。新茧叠旧茧,烫伤的疤在茧子底下泛着白。范阳翻开那本麻线订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幽州修驿道的账。“衙门征地,六亩地给十二两银子。不叫抢——叫补偿。但十二两能买什么?买两石米。六亩地一年产十八石粮。十八石换两石——这比抢还狠。抢还给你留点,补偿连抢都不如。”李清晨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胖大海。水是温的,胖大海泡得发胀,像一团褐色的云。“你们说的这些不是税。”“不是税是什么。”“是乱收税,税和乱收税——是两回事。税是规矩。乱收税是坏规矩,你们家里吃的苦,不是税造成的,是乱收税造成的。”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这头写“税”,那头写“抢”。“王爷在大理六郡把税从七成降到三成——那三成就是税,规矩内的税。七成是乱收税,是规矩外的抢。”她顿了顿,把枯枝点在“税”字上。“但你们问的比这个深。你们问的是,就算是规矩内的三成税,匹夫为什么要交,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税。我试着答一下,不一定对。是前几天在郭先生的书房里翻到的一本旧书里写的,我看了三遍,还没完全吃透。”她把枯枝往“税”字上又点了一点。“人类为什么要组建国家?因为单靠一个人,搞不定很多事情。你一个人修不了道路,一个人建不了学校,一个人维护不了治安,一个人撑不起公共医疗、消防、城市排水和基础教育。”“所以社会形成了一种基本契约,每个人从自己的劳动和消费里拿出一部分财富,汇成一个巨大的公共资金池。然后我们授权一个机构去管理这笔钱,维护秩序,提供公共服务,这个机构就叫政府。”她顿了顿,四个少年都盯着地上那个字。“这是为了维持公共秩序和公共服务形成的一种成本分摊机制,你交税不是因为你低人一等,你交税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件事的出资人之一。”宇文成手里的槐树叶停了。“出资人。这个词新鲜。”“不是我的词,是那本旧书上的。书上说,很多人一提到纳税人意识,第一反应就是别偷税、别漏税、按照规定交钱,这当然没错。但这只是纳税人意识最浅的一层。真正的纳税人意识,不只是我该交多少钱,更应该是我交出去的钱凭什么这样花。”陆江皱了皱眉。“纳税人意识,这个词我头一回听,交税就是交税,还有什么意识。”“有,而且很深。”李清晨把枯枝在泥地上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把“税”字圈了起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刚才说你家的船队过卡子要打点,打点的钱不是税,是乱收税。但你家的船队交的正税呢。三成商税,那三成你爹觉得该不该交。”陆江想了想。“三成我爹交,但交了之后,路还是烂的。运河的堤岸三年没修了,去年发大水差点把码头淹了。我爹说交了税,路还是烂的,那交税干什么。”“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李清晨把枯枝点在圈里的“税”字上。“你爹不是不愿意交税,你爹是不愿意交了税之后路还是烂的,这句话反过来就是,如果交了税之后路修好了,堤岸修好了,卡子不打点了,你爹愿意交吗。”陆江沉默了一会儿。“愿意,三成换一条好路,划算。”“那就对了,纳税人意识的第一面,是责任。依法纳税,遵守规则。”“第二面,是权利。我交了税,我就有权利问:这笔钱花到哪里去了。花得值不值,有没有浪费,有没有真正改善普通人的生活。”范阳把册子翻到空白页,拿炭笔头飞快地记着,写到一半停下来。“李教习。你说的这个权利,在大炎行得通吗。幽州修驿道,征地给了十二两银子。我去问,地是朝廷的,补偿是恩典,不是买卖。他们不承认我有权利问,他们觉得补偿是恩赐,不是义务。”“那是他们错了。”李清晨把枯枝往地上一戳。枯枝断了,断口白生生的。“不是你的权利不存在,是你的权利被人拿走了。拿走你权利的人会告诉你,你没资格问。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公共服务不是恩赐。路灯亮了不是恩赐,学校开了不是恩赐,医院运转了不是恩赐,驿道修通了也不是恩赐。”“这些东西当然值得珍惜,但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背后是亿万普通人的劳动、税收、消费和长期贡献。你不是白嫖公共服务的人,你是公共服务的付费者之一。你出了钱,就有资格问。”铁格尔把掌心里的老茧搓了搓,搓下一小片干皮。“那我在西凉铁厂,我爹被烫了腿,厂头多发了一个月工钱,那是恩赐还是权利。”“那是恩赐,恩赐就是,上面的人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权利不一样。权利是,该给不给,你可以去告。西凉铁厂还没有工伤补偿的规矩,那是规矩还没立起来。规矩没立起来之前,你爹只能靠恩赐。”“恩赐不靠谱,规矩才靠谱。”“规矩怎么立。”铁格尔追问。“靠纳税人,一个人去问,衙门不理。一百个人去问,衙门推。一万个人去问,衙门怕。怕了就会立规矩,规矩立了,恩赐就变成了权利。”李清晨把断成两截的枯枝捡起来,并排搁在“税”字旁边。“这就是纳税人意识的第二面。监督。我出了钱,我就有资格监督这钱怎么花,我不监督,就有人替我乱花。”宇文成把槐树叶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蓝布衫上的土,走了两步。“李教习。你说的纳税人意识——我好像听懂了。但有一个地方说不通。你说匹夫是出资人,政府是管理者。出资人有权监督管理者。”他转过身。“这在大炎行得通吗。大炎的皇帝不是管理者,是天子。天子不是出资人选出来的,是老天爷定的。老天爷定的天子,凭什么让出资人监督。”李清晨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胖大海已经完全泡发了,缸子里没有水了,只剩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堵在缸底。把搪瓷缸子搁下。“你问的这个不是税的问题,是国体的问题。税的逻辑推到最深处,一定会碰到国体。大炎是君主制,天子受命于天,不是受命于民。所以匹夫在法理上不是出资人,是子民。子民交税是天经地义,不是投资,是进贡,进贡就没有监督权。”“那王爷在唐国做的是什么。”:()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