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1章 四个年轻人（第2页）

麻线缝的，纸页已经翻软了。

“我爹不是佃户——是自耕农。自己有十亩地，丰年够吃，荒年饿不死。但前年幽州修驿道，衙门征地，十亩地划进去六亩。补偿银子发下来——六亩地给了十二两。十二两能买什么？买两石米。我爹拿着十二两银子去衙门问，衙门的吏书说——地是朝廷的，给你补偿是恩典，不是买卖。你不要，十二两也没有。”

他把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小字，蝇头一般。

“那之后我就开始记。记什么？记驿道修了多久，用了多少民夫，拨了多少银子。去年驿道通了——从范阳到涿州，原本一天的路程，通了驿道之后只要半天。沿路的驿站挂满了红灯笼。我问我爹——驿道通了，你高兴吗。我爹说——高兴。但高兴完了又问——六亩地换了十二两，值不值。”

他合上册子。

“我带着这本册子来潜龙城。想找一个人，告诉他——驿道是好事，但修驿道不能抢地。抢地就不是好事了。到了北大学堂，听先生讲王爷在六郡跟土司签契约——不征地，不出人不出钱，只派水利师傅画渠线。我当时想——原来世上还有一种修法，不用抢地。”

“可是刚才听你说，这种修法太慢。我一下子又拿不准了——慢到底对不对。我爹的六亩地是没了。如果当年幽州用的是王爷的修法——慢，但我爹的六亩地还在。六亩地还在，慢一点，我爹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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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我叫范阳，燕地幽州人。政务科三班。没有字——乡下人不取字。”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

夕阳又斜了一寸，把他们脚下的青砖分界线推得更偏。

宇文成看着三个人，从左看到右。

从江南来的陆江，手腕上有绳勒的疤。从西凉来的铁格尔，掌心里全是烫伤的茧。从燕地来的范阳，手里攥着一本麻线订的册子。

“你们三个——刚才在课上为什么不站出来说。”

陆江先答。

“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你站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在替你擂鼓。鼓擂完了——嘴巴张不开。因为在苏州，说这种话是要被请进衙门喝热茶的。”

铁格尔说。

“我旁听生，没资格举手。”

范阳说。

“我说了——我在后排，我旁边的人骂你雍州刺头，我没骂，但我也没替你说话。”

宇文成靠在墙上。蓝布衫蹭了一层白灰，没管。

“你们来找我——不是光为了说这几句话。”

“不是。”

陆江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在政务科待了一年。这一年——王爷发的每一封私信，我们都找了来。抄下来。自己读。高昌城的、潜龙城的、大理的、疏勒的。读完之后发现——王爷变没变，我们自己拿不准。教习们说王爷没变。但我们总觉得——王爷的刀收了。刀还在腰里，但不拔了。”

铁格尔接上。

“刚才李教习说的那些——从里面打开，从旁边孵，不急着打碎。句句都对。但对归对——我爹的腿呢。我爹的腿等不了十几年。十几年之后规矩立住了，我爹的腿已经瘸了。瘸了就是瘸，。规矩不能把瘸腿变好。”

范阳把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我这册子上记了一句话。是我爹说的。他说——修驿道是给孙子修的。孙子能走，我这辈子走不到了。驿道修通那天，他去驿道边上看了一眼。回来说——路真好。又说——可惜不是我的地换的。如果能选，他要地，不要路。但他没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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