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阿雅阿朵(第1页)
“殿下,不晾他了?”“不晾了。一个人带兵打仗,最能看出品性。他要是踩草场抄近路,那就是跟秦罗敷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他绕开了。绕开草场意味着多走几十里,意味着粮食和水多消耗几天,意味着几百人的脚力和马力多磨一层。可他还是绕了。这样的人,晾他做什么?晾他反而显得我们小气。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什么事?”“把阿雅和阿朵叫来。蔑尔干今天在乌兰哨站立了头功,他的两个妹妹是我们定北营的人。今晚庆功宴上,我要见她们。”韩元抬起头看了李元昊一眼,手里笔停了。殿下刚才还在部署军务,转眼就问起蔑尔干的两个妹妹。可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羊皮本子合上,转身去了后勤营。篝火烧得最旺的时候,阿雅和阿朵被带到了李元昊的大帐里。阿雅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裙,头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阿朵穿着灰色皮袍,站在姐姐身后,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耳根还是红的。大帐里生着一盆炭火,炭火上架着一壶马奶酒,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你们来定北营也有几天了,营里还习惯吗?”李元昊坐在炭火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马奶酒,语气随意。“习惯。”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昊,“营里的阿其那大婶对我们很好。阿朵在马场喂马,我在后勤营做饭。殿下今天打乌兰哨站的事,营里都传遍了——蔑尔干哥哥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可一直在笑。他说殿下替他报了仇。”“不是替他报了仇,是替所有被汗国欺负的人报了仇。你们两个人的男人——也是被汗国杀的?”“是。我男人是钦察部落里的铁匠。汗国收税那天,他说家里实在拿不出税银,税兵就把他按在地上,用马鞭抽。抽到鞭子断了也不停手,换了一根马鞭继续抽。等税兵走了我把他扶起来,他已经断了气——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扎进了肺里。”“阿朵的男人更惨——他在草场上放马,远远看见税兵来了,骑上马想去报信。税兵放出猎狗追他,猎狗把马腿咬断了,他从马上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税兵从背后一刀砍断了脊梁骨。都死了——死在他们自己的草场上,死在汗国的马鞭和弯刀下。”阿雅的声音很平静,可攥着裙角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殿下,我们钦察女人不像中原女人那样只会哭。男人死了,女人还要活——还要替男人看着仇人怎么死。今天我听说乌兰哨站的百夫长巴图尔被铁勒一刀割了喉咙,我在后勤营剁肉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头剁了——因为笑得手抖。”“殿下替我们报了仇,我和阿朵这辈子都是殿下的人。不要名分,不要聘礼,只要让我们留在定北营——做饭、喂马、缝补,什么都行。只要能亲眼看着汗国一个哨站一个哨站被殿下打下来,看着汗国的税官一个一个死在定北营的弯刀下——这辈子就值了。”“留在定北营,不光做饭喂马。”李元昊放下酒碗。“定北营以后要建制度,要设左右翼骑兵统领,分步兵和驯狼队,规定军功赏罚标准。后勤也要有人管——粮草入库、被服发放、伤病照顾,都是要人干的活。你们要是愿意学,就让韩元教你们认字记账。定北营不缺会骑马砍人的兵,缺的是能管后勤的人。你们留下来,不是当奴婢,是当管事。”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昊。炭火的光映在脸上,眼睛里那层平静终于碎了——不是哭,是亮。那种“原来我还能做这些事”的亮。“殿下——让我们学认字记账?我们只是草原上的女人,以前在部落里除了做饭喂马什么都不会。殿下信我们能学会?”“韩元教的都是笨人。你们难道比铁勒还笨?铁勒跟我打了十多年的仗,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韩元教了他好几回,他写‘铁’字还是少一笔。你们比他聪明。”阿朵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耳根红透了。阿雅也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裙角的手指松开了。“殿下,我们学。铁勒将军写不对字,我们帮铁勒将军写。”外面篝火旁边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声——撒哈伊猎手刚猎了一头野猪回来,正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松木炭上,火苗窜得老高,照得营地上空一片通明。更远处,湖面上的冰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蛛网,又像经脉——像是整座北海都在冰层下悄悄苏醒。李元昊站起来走出大帐,看了一眼湖边那片冷杉林的方向。风从那边刮过来,夹着松脂的苦味和湖水的湿腥气。冷杉林的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影落在雪地上,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过几天,党项少主就要从那边过来了。到时候定北营的粮仓是满的,军心是稳的,新来的钦察人刚报了仇正士气高涨。,!乌兰哨站这一战不只抢了粮草,更打出了定北营的名号——让北海边上所有人知道:跟定北营走有饭吃,挡定北营路只有死。“铁勒。给赫连探马发一道命令——把乌兰哨站的事告诉李元庆。让他知道,在他到来之前,定北营刚打了一场胜仗。不是示威。是让他心里有数:定北营不是走投无路的流寇,是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谈判桌上,双方都得知道对方的斤两。他知道定北营有斤两,谈判才谈得拢。”“明白。”铁勒转身往外跑去。韩元走到李元昊旁边,低声开口。“殿下,乌兰哨站一打下来,金帐汗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丢了哨站,死了百夫长,一定会派更多骑兵来报复。眼下要趁汗国还没反应过来,先把粮草分发到各营地,把新来的钦察人编进各骑兵队。等汗国的报复来了——定北营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定北营了。今晚,殿下只管庆功。那些粮草、军饷、编制、防务——臣来安排。”“韩元,跟我打了这么久,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乌兰哨站这一仗,是你的计策。铁勒和蔑尔干立了功,你也有功。你的功劳不好记在军功簿上——但心里有数。等定北营建了制度,你是第一任军师祭酒。名分这东西,不是只有我要。”韩元低下头,油灯光映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自谦的话,可咽回去了。只是把手里的羊皮本子翻开,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帐篷外面的欢闹声一波一波涌进来——有人在唱钦察长调,有人在敲马鞍当鼓,有人在划拳赌酒。营地里的女人们端着新烤的肉串穿梭在骑兵中间,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韩元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那堆最大的篝火。篝火旁边,铁勒正端着马奶酒往嘴里灌,蔑尔干在跟他划拳。两个人脸上都有伤疤,可都笑得像个孩子。几个撒哈伊猎手在篝火旁边跳着狩猎舞,脚步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阿雅端着一大盘新切的鹿肉从后勤营走出来,肉片在火光里泛着油光。阿朵跟在她身后,抱着满满一坛马奶酒,脚步被欢闹声搅得有些踉跄。韩元低头看着自己刚写完的那几行字。“凡营中将士家属,男子战殁,女子领抚恤银。女子守寡不改嫁者,营地按月发粮。”他搁下笔,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从高昌城带回来的青茶,放了几个月,已经陈了——可今晚喝着,比任何时候都有滋味。:()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